男人开口,声音平淡。
“这宅子是陛下赏的。”
“原先是个户部侍郎的宅子,那人犯了事,家产抄没,宅子就充了公。陛下转手赏了我。我回京没几天就住了进来,什么都是曹叔在管。我一天到晚在外头,回来也就是睡个觉。”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屋子。
这间屋子是明昭住的,布置得素净,可细看就能瞧出来,摆设都是好东西。
博古阁上的瓶子是汝窑的,墙角的花几是黄花梨的,只是摆得随意,没什么章法。
“你要是有心思,就看着弄。”
沈兆说:“我没什么讲究。曹叔年纪大了,管着外院的事就够他忙的。后宅这边,原先没个女主人,下人们也是稀里糊涂地对付着。”
明昭听完,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
她又拿起汤勺,给沈兆添了半碗汤,这回动作比方才自然了些。
“那我明日找方嬷嬷把院子先看一遍。”她说,“该归置的归置,该添的添,回头我列个单子给曹叔过目。”
“不用给曹叔看。”沈兆拿起筷子继续吃,“你自己定就行。”
明昭愣了一下,嗯了一声,低下头吃饭。
她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在明家的时候,她想给院子添盆花都得先问过张氏,张氏点头了她才能动。
如今沈兆一句话,就把整个侯府后宅交到她手里了,连个章程都不问。
她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侯爷喜欢什么?我是说,屋里的陈设什么的,您有没有什么偏好的?”
沈兆想了想,半天才说:“简单点就行,别太花哨。”
明昭点了点头,记住了。
两个人又闷头吃了一会儿。
沈兆吃得快,一碗饭下去,又添了半碗。
明昭吃得慢,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日要从哪儿开始收拾。
她想先把沈兆住的院子看了看,他方才说回来就是睡个觉,那院子八成更不像样。
“侯爷的院子,我明日能去看看吗?”她问。
沈兆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点意外,可还是点了头。
“让曹叔给你开门,我不在的时候,院子里没人。”
“好。”
饭吃完了。
方嬷嬷进来收碗,见两个人面前的盘子都空了,汤也见了底,抿着嘴笑了笑,没说什么,端着东西退了出去。
沈兆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像是想走,可又站住了。
“你早些歇着。”
他看了看窗外。
“明日我让陆铮给你送份单子过来,是下个月要宴请的几家亲戚,你看着安排就行。”
明昭应了一声,站起来送他。
沈兆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把灯苗吹得晃了晃。
他一只脚跨出门槛,忽然又停住了。
“你方才说你在明家管过院子?”
明昭嗯了一声。
“管过一些。不多。张氏让我管过一阵子花木,后来嫌我管得不好,又收回去了。”
沈兆没回头,可他的语气很平:“那是她眼瞎。”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下,很快远了。
明昭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黑乎乎的柿子树,半天没动。
雪川从厢房里探出头来,见她站在门口发呆,赶紧拿了件披风过来给她披上。
“姑娘,进去吧,外头冷。”
明昭裹紧披风,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明昭吃过早饭就去找了曹叔。
曹叔正在前院对账,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册子。
“六姑娘有事?”
“我想去侯爷的院子看看。”
明昭说:“昨儿侯爷说那院子一直是您在管,我想着趁他不在,先去看看什么样子,回头收拾起来心里有数。”
曹叔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领着她往后院走。
沈兆的院子在侯府最深处,过了两道垂花门,又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
越往里走越安静,下人也少了,廊下的灯笼有几盏是灭的,没人换。
到了院门口,曹叔拿钥匙开了锁,推开门让她进去。
院子不小,方方正正的,可空得很。
地上铺着青砖,缝里长了枯草,墙角堆着几块没用完的石料,不知道搁了多少年了。
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门窗都关着,窗纸发黄,有几处破了洞。
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半死不活的,枝干虬结着朝一边歪,底下落了一层枯叶,没人扫。
曹叔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侯爷这院子,老奴隔三差五让人来扫扫,可侯爷不让多弄。他说回来就是睡个觉,弄好了也是白费。那棵梅树原先是从沈府移栽来的,后来没人管,就成这样了。”
明昭走进正屋看了看。
屋里果然更简单。
一张床,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个衣柜。
床上铺着褥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书案上搁着几份折子和一支笔,再没别的东西。
墙上光秃秃的,连幅画都没有。
窗户关得严,可屋里还是透着一股潮气。
明昭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她出来跟曹叔说:“曹叔,我想把这院子拾掇拾掇。您看库房里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搬几样过来。再找两个婆子来帮把手。”
曹叔应得爽快:“库房里东西多着呢,都是从前抄家抄来的,搁着也是搁着。”
“姑娘要什么,老奴让人搬。”
那天上午,明昭带着雪川和方嬷嬷在院子里忙开了。
她先让人把院里的枯叶扫了,砖缝里的草拔了,墙角那堆石料也搬走了。
然后她让人从库房里找了几盆冬青,摆在墙根底下,矮矮的两排,看着就有了生气。
那棵老梅树她让方嬷嬷找了根绳子把歪了的枝干绑直了些,又把枯枝修了修。
弄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虽然还是稀稀拉拉的,可至少不像原先那么狼狈了。
屋里她换了新的帐子和被褥。
料子是曹叔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靛蓝色的粗布,厚实,摸着暖和。
她又把那张书案挪了个方向,靠着窗,光线好一些。
椅子添了一只小几,搁茶具用的。
茶具是她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一套紫砂壶,她拿热水洗了两遍,又用软布擦了,摆在小几上,看着像样得很。
墙上她想了半天,最后让陆铮帮着找了一幅北境的舆图来。
陆铮一开始不肯,说明昭打听侯爷的事做什么。
明昭说我要给他屋里挂幅画,总不能挂个花鸟吧,他那样的人,看花鸟不如看山川。
陆铮想了想,到底给她描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