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回家啦!”
嫡母许氏从正堂迎出来,脸上挂着笑,目光却先往顾筱姿身后扫了一眼。
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侯府小厮抬着箱子,没见着萧景珩的人影。
许氏脸上的笑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上前拉住顾筱姿的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累不累?”
顾生姿从旁边插进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人都听见:
“回门第一天,妹夫都没来。”
周姨娘站在她身后,掩着嘴笑,语气里全是鄙夷:
“谁说不是呢,悄悄嫁得好有什么用,她这个人本来就木讷,哪里会笼络男人的心。当时就该让生姿去。”
这话一出,院子里几个丫鬟婆子都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钱嬷嬷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声音端得稳稳的:“永昌侯府世子夫人,里面请。”
她这一声“世子夫人”,把周姨娘那句“悄悄”压了下去。
小兰捧着礼单上前,双手递给钱嬷嬷:
“嬷嬷收好,这是永昌侯府这次的回门礼单。”
钱嬷嬷接过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
那礼单上头一行行写得清清楚楚
江南织造贡缎四匹、蜀锦二匹、云锦二匹、缂丝一匹、妆花缎二匹、倭缎一匹。
老山参二支、霍山石斛一匣、同仁堂安宫牛黄丸一匣、苏合香丸一匣、紫雪丹一匣、局方至宝丹一匣、虫草一匣、鹿茸一匣。
赤金累丝头面一副、点翠头面一副、东珠耳坠一对、红宝金镯一对、翡翠镯一对、碧玺十八子手串一盘。
官燕一匣、雪蛤一匣、鹿筋一匣;
金锞子两匣。
这手笔,比寻常勋贵人家的回门礼厚了不止一倍。
钱嬷嬷双手将礼单呈给许氏。
许氏接过来看了看,面上不动声色,可攥着礼单的手指收紧了。
她抬眼看了顾筱姿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永昌侯府给一个替嫁庶女备了这么厚的回门礼,是侯夫人的意思,还是那个世子的意思?
她把礼单合上,交给钱嬷嬷收好,转头对顾筱姿说:
“悄悄辛苦,快进来,别站那儿,你嫡姐也想你了。”
顾生姿跟在身后,看着许氏拉着顾筱姿的手往里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把。
搞什么母慈子孝。
真对她那么好,当时就不会让她这个小毛头替嫁了。
顾生姿快走两步,走到顾筱姿身边,肩膀一歪,故意撞了她一下。
顾筱姿脚步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廊柱才站稳。
“哎呀,不好意思,没注意。”
顾生姿笑着道歉,可眼神尖得很。
她方才撞过去的时候,看清了顾筱姿头上那根白玉簪子。
白玉温润,雕工极细,簪头是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薄得透光。
这种水头的羊脂白玉,一根簪子少说值几百两。
一个替嫁的庶女,头上戴着这种好东西。
顾生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挂起来。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这份酸意压进了心底。
后院,顾蕴姿的院子。
“小姐,三小姐回门了,不过永昌侯府世子没来。”小丫鬟跑进来禀报。
顾蕴姿正坐在窗边翻着一本琴谱,闻言抬起头。
“没来?”
她合上琴谱,站起来走到窗前。
永昌侯世子萧景珩是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
嫡母和她在定下这门亲事之前,早就把萧景珩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新婚夜羞辱正妻、心里装着罪臣之女、青楼花楼常客。
她顾蕴姿脾气火爆,嫁过去若受气,第一天就能把永昌侯府掀了。
所以她坚决不嫁。
可她又不想白白便宜顾生姿那个心机深沉的庶长姐。
最后挑来挑去,挑了她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老实巴交的小跟班顾筱姿。
确实蛮不道德。
她也心疼悄悄这个小妹子。
可她真的不想嫁给萧景珩。
所以......
“小姐,您慢点——”
顾蕴姿已经提着裙摆小跑出去了。
平时装着的端庄样子全顾不上了,一路穿过游廊,
转头对贴身丫鬟彩鹮说:
“去准备小妹喜欢的茶水和点心。”
“对了,小妹现在在哪个院子里?”
彩鹮跟在后面:“在大夫人的云水居。”
后边的彩玉追上来:“小姐,您慢点,三小姐就在那儿呢,您别着急。”
顾蕴姿跑到云水居门口才停下步子。
她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直起身,理了理衣裙,
又等了一会儿彩玉跟上来,才和彩玉一起缓缓走进云水居。
大堂里,许氏已经坐在上首。
伯爷顾崇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淡淡的。
周姨娘和赵姨娘分立两侧,周姨娘脸上还挂着方才那点鄙夷,赵姨娘低头站着,不声不响。
顾生姿站在周姨娘身边,嘴角还翘着。
顾蕴姿走进去,目光第一时间找到顾筱姿。
她把顾筱姿从上到下看了个遍。
很好。没缺胳膊少腿。
脸色也红润,甚至比在伯府的时候还好了些。
看来悄悄有听话。
该吃吃,该睡睡,没管那个萧景珩。
顾蕴姿心里松了口气,这才移开目光,往大堂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顿住了。
大堂里,除了父亲母亲,周姨娘、赵姨娘、顾生姿,墨青筠怎么也在?
他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身量修长,穿一身月白长袍,面容温润,眉目清隽。
大堂里这些人来人往、明枪暗箭的,他像没听见一样,安安静静坐在那儿。
顾蕴姿走到许氏面前行了个礼,又看了他一眼,悄悄隔老远的表哥:
“墨太医?”
彩鹮附在她耳边:“小姐,墨太医,今天是来给大夫人请平安脉的。”
墨青筠,把时间掐这么准,选个回门日来个我母亲请平安脉。
顾蕴姿又看了墨青筠一眼,收回目光,走到顾筱姿身边坐下,拉住她的手。
“悄悄,”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关切,
“他欺负你没有?”
顾筱姿看着她,乖乖摇头。
顾蕴姿不信,上下打量她:“那怎么你一个人回门?萧景珩人呢?”
顾筱姿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世子公务繁忙,婆母给我备了很多回门礼,让我带回来,不失礼数。”
顾蕴姿眉头一挑。
侯夫人备的回门礼。
那就说明,顾筱姿在侯府,至少没被侯夫人磋磨。
顾蕴姿心里又松了半口气。
大堂里,许氏已经让人上茶。
周姨娘忽然开口:“夫人,三小姐这回门礼单瞧着有不少东西啊!”
许氏没接。
周姨娘又说:“不过也难怪,永昌侯府家大业大,出手自然阔绰。”
“只是三小姐到底年轻,又是庶出,不知道怎么打理这些。生姿就不同了,生姿打小跟着我学中馈,账册女红样样拿得出手。”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转头看向顾筱姿,笑眯眯的:“三小姐,你那嫁妆庄子铺子,可都理顺了?要不要让你长姐去帮衬帮衬?”
顾生姿在旁边附和:“是啊三妹妹,你一个人在侯府,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长姐。”
顾筱姿低着头,捏着帕子,像是被问得有些难堪。
顾蕴姿坐在旁边,嘴角一撇。
她正要开口怼回去,许氏先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周姨娘今日话多了些,钱嬷嬷,让人带周姨娘和生姿先回去。前头有客,后宅女眷不必都挤在这儿。”
周姨娘脸色一变,讪讪地住了嘴。
顾生姿咬了咬唇,不甘心,可到底不敢在许氏面前顶嘴,只能跟着周姨娘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顾生姿回头看了顾筱姿一眼。
那目光又酸又冷。
顾筱姿垂着眼,假装没看她。
可就在顾生姿和周姨娘走过门口的时候,坐在门边的墨青筠翻医册的手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医册的边缘,落在顾筱姿身上。
她坐在顾蕴姿身边,低着头,像从前在伯府后宅一样,缩着肩膀,把自己收得小小的。
可她的脖颈上,领口遮不住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红痕。
墨青筠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半息。
然后他翻过一页医册,垂下眼,面色如常。
可袖中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