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姜家这样的知识分子家庭,咋养出来姜云荞那么不要脸的姑娘?”
“是啊,大白天的就和野男人在树林子里搂搂抱抱,啧啧,我要是陆知青,我可不娶这种浪蹄子。”
“还是人家陆知青人好,厚道,早年订的娃娃亲,都这样了也没翻脸。”
“兴许人家是图姜云荞好看呢!”
“好看有啥用啊,身上没二两肉的,依我看,姜云荞要是嫁进陆家,指不定还要给陆知青戴多少绿帽子呢!”
姜云荞刚从睡梦中醒来,面无表情地站在窗边。
窗外西北风呼呼地刮,刮得院子里的梧桐树来回摇摆,树枝打在木窗框上啪啪响,丝毫没有打扰楼下女人们议论的兴致。
姜家在胶东肉联厂家属楼的二楼,楼下的小花园就是院子里女人们八卦聚集地。
姜云荞直接端了盆水从窗口倒出去,在女人们的尖叫声里关上窗户,径自去了客厅。
她的未婚夫陆钧端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对面坐着她爸姜淮山和继母王秀琴。
“小陆,云荞最近的事,我都听说了……”姜淮山一脸尴尬,“这事确实是我们云荞对不住你,你要是想退婚,我们是没有意见的。”
“姜叔叔,你误会了,我今天来不是来退婚的。”陆钧脸色好了一些,语气却依旧冷冰冰的,“我和云荞的婚事,是我爷爷订下的,眼下虽然我爷爷去世了,但我还是会按他老人家的意思来。”
“而且她现在的名声,我要是不娶云荞,她也嫁不出去了,我不想云荞这样。”
姜淮山和王秀琴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小陆,难得你有这样的想法。”王秀琴脸上有了笑容,又转头看着姜淮山,“淮山,那彩礼和嫁妆……”
“彩礼我们肯定是不要了的。”姜淮山大手一挥,语气颇为豪气,“小陆,我们家嫁妆翻倍,就当是给你的补偿了。”
“叔叔阿姨,其实彩礼和嫁妆都是身外之物,重要的是,我们两个人能把日子过好。”陆钧压住内心的欣喜,立刻起身给姜淮山和王秀琴倒茶,“不管怎么说,结婚都是大事,咱们两家就得好好商量商量,不能委屈了云荞。”
姜云荞冷笑,果然是个好男人!
前世她就是被陆钧这个所谓的好男人骗了!
她在小树林里崴了脚,被人送到了卫生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在这个年代,本来男女之间接触就少,村里人看见孤男寡女在一起走,就开始嚼舌根。
传来传去,就成了她在树林子里和陌生男人待了大半天,最后还被男人送去卫生所检查身体,甚至还有人说她已经怀了那人的孩子!
上辈子她因为这事彻底坏了名声,整个家属院没有不知道的,传得沸沸扬扬。
姜淮山是肉联厂的厂长,工资高,待遇好,家境殷实,又是个要面子的人,为了不让她因为这事受委屈,姜淮山不但没跟陆家要彩礼,而且还给了双倍的嫁妆。
她是返城知青,政策上允许她可以顶替她妈妈原来的工作,但因为名声不好,单位那边得调查,这个工作只得先让给了继妹姜云月。
结婚后,姜云荞本来想在家当家庭主妇,全心给陆钧照顾好大后方,陆钧却对她百般挑剔,说对她提不起兴趣,不愿跟她同房。
她当时还真单纯的以为是她的问题,出于愧疚,婚后第二天,她就主动申请去了外地的分厂上班,为的就是多赚点钱,供陆钧上大学。
因为她相信,付出总会有回报,她觉得陆钧迟早会感动,会接受她的。
为此,她把嫁妆全都补贴给了陆钧,陆钧还用创业的名义一点一点地掏空了她所有的积蓄。
十年后,姜淮山下岗的第二天,陆钧就以夫妻感情不和为由,跟她提了离婚。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陆钧把她的钱全都填补进了他和姜云月的家。
这对渣男渣女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把她和姜家都吃干抹净,拿着她的血汗钱买房,养他们的私生子,一家子逍遥快活了十年。
唯独她跟傻子一样在泥泞里挣扎,真相大白后,她不甘心被人吃了绝户,哭过闹过,却被所有人当成疯子。
后来她好不容易走出这段低谷,义无反顾地远走他乡,没几年,就靠着服装产业的风口创立了自己的公司,用没日没夜的加班来麻痹自己。
虽说前世她事业有成却因常年透支身体,不到四十岁就缠绵病榻,郁郁而终。
想到这里,姜云荞眯起眼,深呼了一口气,从现在起,谁也别想占她便宜!
“小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姜淮山还沉浸在得了一个好女婿的感动中,信誓旦旦道,“我们云荞嫁给你,是她的福气,你们结婚后,我会全力帮扶你们的。”
“爸,谁说我要嫁给他了?”姜云荞冷声打断他们的谈话,“现在不是他要不要我的问题,而是我不要他了。”
陆钧愣了愣,立刻缓了语气,温声道:“云荞,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轻看你半分的。”
“陆钧,我爸是厂长,我还长得这么漂亮,你有什么资格看轻我?”姜云荞双手抱胸,一脸不屑,“你听好了,现在是我要跟你退婚!”
她本来可以不用下乡插队的,但为了陆钧,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陪他一起去了。
他倒好,悄无声息地参加高考,提前回城上大学,把她一个人扔在了乡下大半年。
要不是赶上知青大返城,她现在还在乡下苦哈哈地干活呢!
“云荞,你非要让我难堪吗?”陆钧脸上挂不住了,语气依然平静,“如果咱们真的退了婚,别人只会以为我介意你在小树林的事。”
“你难堪关我什么事?从今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姜云荞不想跟他纠缠,自顾自地回了房间,砰地关了门。
“姜云荞,你给我出来把话说清楚!”姜淮山在门外砰砰敲门,“我告诉你,你别不知好歹,这事由不得你!”
姜云荞懒得搭理他,扯了两团棉花塞进耳朵里,堵住外面的鸡飞狗跳,趴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岁的年纪,皮肤光滑细腻,一双杏眼水光温润,唇色红润,如此健康鲜活的自己回来了。
年轻,真好!
门外,姜淮山喊了好几声,见姜云荞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气得差点晕过去。
“姜叔叔,我,我先回去了。”陆钧悻悻起身告辞。
“小陆,我们云荞就是心情不好,你不要放在心上。”王秀琴送他到门外,余光瞥了瞥身后的姜淮山,语气温柔,“我们好好劝劝她,她会想明白的。”
姜淮山是厂长,要不是成了鳏夫,她一个带孩子的寡妇也高攀不上。
她很清楚姜淮山的脾气,要哄着他,顾全他的面子,绝对不能跟他唱反调,她柔弱一些,她女儿姜云月就能得到他更多的怜惜。
姜云荞不愿意嫁这件事虽然超出了她的预料,但她当众下姜淮山面子,对她和云月来说可是好事。
男人嘛,都是怜贫惜弱的。
“好,我知道了。”陆钧会意,低声道,“谢谢阿姨,我过两天再来。”
他和姜云荞是娃娃亲,两人青梅竹马地长大,姜云荞有多喜欢他,他心里很清楚。
眼下,她只是在闹大小姐脾气而已,他当然不会当真。
陆钧走后,王秀琴趴在门上,开始好言好语地劝说姜云荞:“云荞,陆钧是个好青年,他既然不嫌弃咱,咱就跟他好好处,千万不要伤了感情。”
姜淮山看在眼里,愈发生气:“好了,你管她干什么,都是她妈妈给她惯的,等过几天她自己想通了,有她后悔的!”
说完,姜淮山夹着皮包,直接摔门去了工厂。
姜淮山走后五分钟,王秀琴也舒了口气,不再在姜云荞门口做样子,泡了杯花茶回房去了。
姜云荞堵着耳朵,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也不在意,美美给自己梳了两条麻花辫,找了一件好看点的衣服出了家门。
出了门,她一路小跑去了马路对面的菱光机械厂家属院。
进了大院,姜云荞走到第一排靠墙的院落前,推开木门轻轻走了进去,声音迟疑地问道:“姥姥,您在家吗?”
她童年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这里有她的姥姥,舅舅舅妈,表哥表姐。
近乡情更怯。
想到前世种种,她的眼睛瞬间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