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刷——”
两把长刀同时拦在顾长生身前。
慕瑶心生胆怯,“顾师兄,这花看着不对劲,可能不是你要寻的小雪素。”
崔良玉谨慎的扫过周围,“这处祭台上面不知被下了什么阵法,以你我四人之力恐怕都摸不得其中门道,还是别轻举妄动了。”
顾长生低垂下头,看着胸前横放的两把刀,寒芒在眼前划过,光洁如镜的刀面应着他如今的脸。
骨相精致凌厉,眉眼含锋。
一张人人都称道的脸。
可是那双眸子里,瞳仁比血还红,眼白上的血丝更是沿着眼眶往外爬。额角的青筋狰狞暴起,脖颈上更是有黑紫络脉如同蛛网般蔓延到下颌。
火毒将他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
从觉醒灵根的那一天起,每当子时的钟声一响,他就仿佛被无形的魑魅魍魉拉进地府的火山地狱中。
那种烧灼五脏六腑的痛苦,让他生不如死。
可当他哀求他的娘亲救救他时,得到的却只是对方冷冷的一句,“这是你的命。”
什么命?
他想问,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忍受这样的痛苦。
后来他就再不唤她娘亲,只唤她师父,甚至有时候出言不逊直呼问月道人。
剑峰苦寒,仙路孤冷。
他的世界除了剑,就是痛苦,他想死了。可听说若是剑被主人用来自刎,那这把剑永世不得超生,会被天地舍弃。
所以他一直咬着牙苟延残喘。
而这样的生不如死的日子持续到他十岁那年——遇到小阿兰。
那是一个仙童般的女娃娃,眉眼里的清冷与自己冷心冷肺的娘亲很像,甚至同样都是木灵根。
他故意赌气,大逆不道的要收这个女娃娃做徒弟。
回了仙山后,教识字,改姓氏,让她唤自己师父,此后夜夜相互依偎入眠。
他再也没有想过自我了结的事。
可……现在不能这样了。
小阿兰都自以为是被利用的炉鼎了!
不能让小阿兰这么想,他也不能这么对待小阿兰了!
他必须要拿到小雪素,彻底解决身上的火毒,光明正大和小阿兰在一起!
“你们别拦我了。”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嗓音里仿佛卷了北地的风沙,每一个字里都带着颤抖的尾音,仿佛已经崩溃到了极致。
顾长生双目赤红,直勾勾的盯着祭台上的那朵小花,“无论是与否,我都要一试。”
他骤然歪了歪头,冲着小阿兰低低笑道,“这不是有你吗?这回你备好的解毒丹,我一定吃。”
言罢,顾长生周身灵力突然炸开,猛烈的罡风与烈焰从他脚下升起,形成一层结界将所有的阻拦通通隔开。
他缓步走到祭台上,手握住冰晶小花的茎猛的折断,塞进了自己的口中,生吞了进去。
他又轻松的转过身,冲着几人挑了挑眉,双手环胸张扬一笑,“看到没,我没事!”
话音方落,黑气从他的胸口向脖颈蔓延,形成数不清的黑线,仿佛要将他的皮肤寸寸割开。
“顾长生——”众人唤道。
少年不可置信的掐着自己的喉咙,向前踉跄几步摔下祭台,喃喃道,“我……赌输了?”
“我的命可……真不好。”
小阿兰一把将他抱住,指尖按在颈部,探查其人迎寸口脉。
可那股黑气无比凶猛,竟然与她的灵力纠缠在一起,还要反噬攻向她!
“不行……快撤,这处祭台有问题,此花剧毒!”
她将崔良玉给她的万里符取出两张递给二人,自己则手握两张同时撕碎。
下一刻,心随意动。
剑峰小院。
小阿兰匆匆布下金丹极限的结界阵法,禁止任何人窥探,自己则咬着牙,将顾长生抱回寝居,平放在床榻上。
她为他褪去衣服,恨不得用针给他浑身上下扎成刺猬,属于木灵根的灵力开闸泄洪般往少年的身体里涌去,却如溪流入海,毫无用处。
“怎么办……怎么办……”
“顾长生,你高看我了。”
“我不过金丹期,还是个杂役弟子……我上哪去接触奇珍异草做更上品的解毒丹!”
“我没有药能救你了。”
小阿兰从没想过此行最后会要了顾长生的命。
她低垂着头,心里那股酸楚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涌上鼻腔,泪珠如同断了线般噼里啪啦往下坠。
可是哭并没有用。
小阿兰只能眼瞅着那些凶狠可怖的黑线如同绞命的无常锁勾住顾长生的生机,而她一瓶一瓶给自己灌续灵丹,终究只能用枯荣之道为其留一线生机。
这不够,一线生机根本不够活下来!
她冷静的近乎疯狂,任由脑中风暴席卷而过,留下仅有的一种法子。
她跑到桌案前,屏息凝神控制着手不抖,提笔留下一行字,最后回到那方床榻。
她曾怨,怨这方床榻困着自己。
如今却又发现,那条足够报恩的路就在这上面。
小阿兰抹掉眼角的泪,视死如归的闭上眼。
“顾长生,你是天骄,可我也不差。你命不好,那我就为你改命!”
她从袖中掏出那本《天地阴阳合欢术》,翻开最后一页,扫过之后了然的合上书,塞到枕下。
……
千山飞雪,覆在桂树枝头,不知哪一片雪花落下,“咔嚓”一声,堪堪压折了枝。
某刻,一双雪白如玉的手臂撩开床边纱帘。
少女呼吸不稳,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外袍胡乱套在身上,乌发凌乱,随意披在身后。
她回过身,遥遥望着榻上熟睡的人,伸出手想再临摹一次他的眉眼,可身上的黑线已经爬上脖颈处,锁住了呼吸。
没有时间了。
她撕碎了第五张万里符,传送到了万里之外。
药神冢的深处。
崔良玉和慕瑶已经离去,此地空余那座诡异的祭台。
她缓缓爬上祭台,平躺在冰凉的黑石之上。仰头望去,眼中只剩下石壁缝隙里纠缠不清的青苔和杂草。
小阿兰苦笑一声。
“原来……身中剧毒,竟这么痛。”
“顾长生,我那极品木灵根,不会比你心心念念的小雪素差。”
“你的恩情,我还清了。”
她轻抚小腹,喃喃自语,“对不起……”
“若有来生,你再来做我的孩子。我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泪水顺着眼尾划过耳畔。
她从袖中翻出那方恶鬼面,紧紧搂在胸前阖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半日后,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而来,停驻在祭台之下。
来者松腰玉瘦,气韵清寒,头戴玉冠,乌发垂腰。
眉眼之间阴惨惨的,虽是白面郎君,却一身邪气。
他望着祭台上的少女,良久才道。
“是以襄王不得梦神女……我欲梦时,神女却从梦中来。”
“太美了……”
男人走上祭台,望眼欲穿,最后却叹了口气,“我是为执念而来,却不想这执念并非来自美人,而是你这腹中小崽子。”
“可即便是修习鬼道成为鬼修,也要先有鬼母再有鬼子。”
“不过看在你娘亲这么美的份上,你们就和我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