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啊,师尊,阿虞肉烂掉了哇,好疼呀,阿虞被蛇吃掉了,呜呜,阿虞,阿虞不怕死,死了阿虞就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君微心脏骤然猛缩。
所以,顽劣小徒下山是为了寻貂皮给他做貂裘?
并非下山游玩闯祸?
君微嗓音低哑,听不出情绪:“阿虞就这么离不开为师?”
安虞快要痛死了,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灼烧,她马上就要被烧干最后一滴水分了。
少女毒入骨髓,意识俨然已经不清醒了,只是那只手还紧紧抓着师尊的广袖。
“阿虞不回答,如此不听话,那便罢了……”
白发仙人残酷地掰开弟子手腕,起身离开。
“师尊,呜呜呜,师尊不要走,阿虞离不开师尊,阿虞要师尊……”
少女如同濒死的鱼,垂死挣扎惊弹起,两条手臂紧紧抱住了仙人结实瘦削的腰腹。
君微冷笑。
不装昏迷了?
“松开!”仙人声音粼粼如寒泉。
少女不说话,眼泪珠子却像是打开豁口的雨幕,噼里啪啦往下掉,泪水的热意和湿意透过仙人薄薄的白衣传入皮肉肺腑。
君微知道这个顽劣小徒有多能哭,每次神交,那团粉色魂魄几乎要把自己哭碎了。
罢了,再给劣徒一次机会。
君微重新坐回床榻,试着将劣徒从身上撕下来丢回床上。
但发现劣徒哭声停了,是真的昏迷了过去。
一缕灵力探进少女体内,立刻化为游丝,将已经扩散到脑部的黑色毒素包裹,再一点点逼出体外。
九头魔蛇毒素可以灵力导出,但是侵体的魔气一旦与灵气相交,便会使体内气息混乱,容易使妖修走火入魔。
想要祛除魔气,于他而言,引雷驱离便可,但是以劣徒的修为,妖体尚且承受不住雷压。
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白衣仙人皱眉看着昏迷不醒的小徒弟,刚刚一番磨蹭,少女衣襟散开些许,露出一截白玉似的锁骨,双眼紧闭,卷翘的睫毛湿漉漉的,眼尾湿红,像是被春雨打落一地的海棠。
君微想到少女哑着嗓子喊“师尊”的模样,薄唇微抿,抬手拂开了少女脸颊一缕湿发。
安虞感觉四肢百骸的剧痛一下子就消失了,她方才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听见了师尊的声音,她努力睁开眼,就看见了端坐床边的白发仙人。
“师尊……”安虞脸继续贴上去,在仙尊掌心摩挲,语气里全是死里逃生的委屈和后怕,“师尊,阿虞就知道,师尊会来救阿虞的……”
君微感受着掌心被脸颊摩擦的那股酥痒,喉结微动:“阿虞,你的礼仪呢?”
安虞见师尊没有抽出手,胆子更大了几分,她觉得师尊的手好香,于是脸颊一偏,下意识伸舌头舔了舔,“师尊,你的手好香,橙子味儿的……”
君微几乎忍无可忍地抽回了手,额头青筋鼓胀,白皙的耳根泛上一抹红晕,拂袖离开。
无礼劣徒!
不知分寸!
安虞醒来的时候,阳光正透过琉璃窗洒进来,细小的尘灰在空气中飘荡,四周寂静,旁边的紫檀木桌案上放着一碗汤药。
安虞记得自己被九头魔蛇吞到了肚子里。
就当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她好像听见了师尊的声音,然后她就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中似乎是抱住了师尊的腰,哭着说要师尊救她,哭着说离不开师尊……
然后,她四肢百骸的剧痛就慢慢消失了,她身体疲惫地睡了过去。
安虞看着殿中熟悉的布局结构,认出自己这是已经回到了先雪峰江月殿,躺在洗髓炼魂的软塌上。
安虞不知道桌案旁摆的是什么药,但是汤药尚有余温,闻着有些苦涩。
师尊再怎么生她的气,不肯见她,最后还是出手救了她。
安虞捧着药碗,忍着苦涩,一饮而尽。
转身走出殿门就开始找师尊。
安虞担心师尊救了她之后,又对她避而不见,这一路上都忧心忡忡的,直到在厨房看见一道清隽出尘,肩正腰直的身影。
安虞眼睛顿时酸涩,乳燕投林般冲过去抱住了师尊。
君微脊背微僵。
小徒弟脸颊贴着他的腰,声音艰涩,泪水如潮:“师尊,小虞就无礼一会儿,小虞还以为师尊不会管小虞了,小虞以为自己再也看不见师尊了。”
君微要把人拂出去的动作一停。
安虞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了手臂,眼睛红红的盯着师尊后腰被泪水染湿的那一块,心虚道,“师尊,对不起,我把你衣裳哭湿了,师尊可否换件衣裳,阿虞给师尊清洗?”
君微转头看着顽劣的小徒弟:“阿虞,你可知错?”
安虞低下头:“阿虞知错。”
君微看着小弟子盘起来的双髻,和碧绿的发带,默了一会儿道,“怎的这么爱哭?”
安虞哽咽摇头,顿了顿,又回答师尊,“阿虞不知道,阿虞只在师尊面前爱哭。”
这话倒是真的,榕湖镇一夜覆灭的那晚,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活了下来,她从坍塌的废墟中爬出来,拔出深深扎进肩胛骨的困妖钉,一路潜逃,一路被追杀的时候她都没怎么哭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师尊对她避而不见时,她委屈极了。
她是师尊的首徒弟子,师尊于万千人中选了她做弟子,数次庇护于她,宠惯于她,教她修为,助她凝丹,是她的倚仗。
可她却惹得师尊生气,对她避而不见。
她当真,如此不讨喜吗?
安虞又想到榕湖镇没有覆灭前的日子,她也曾拼命地在父亲和祖母面前扮演乖小孩,照顾家中的摇钱树,即便父亲娶续弦,她对后娘也万般听从,对后娘生下的继弟也百般关照,从不与他争抢……
可是她做的所有努力都是没用的,所有人都厌恶她,说她不讨喜,不合群,说她是妖,妖本性就恶。
君微看小徒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尾越来越红,泪水又开始掉了,眉心一蹙,“饿了没?”
安虞懵懵地点头。
一大早就喝了碗苦得像胆汁一样的汤药,早就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