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庭见过君微练剑,少年不仅天赋卓绝,天生剑骨,还是他们一群弟子里最勤奋的。
每天挥九千剑,上午、下午、晚上分开练习,每日都不曾中断,毅力耐力皆非寻常人。
可是少年也不是每日情绪都这么稳定。
叶满庭记得那是一个秋日,庭院里的桂花树开花了,满院都是香气,他和一众弟子趁着师尊不在,下山喝酒,喝完酒回来,发现已经过了练剑的时辰,少年竟然还在练剑。
叶满庭让朋友们先走,走过去笑着问:“君微,真够勤奋的啊!这么用功练剑,等月底师尊考核,你又要拿第一了,哎,难怪师尊偏爱你!”
少年没有吭声,将他搭上来的肩膀推了开来,眼底阴鸷,“滚!”
叶满庭被凶得一愣:“你、你怎么了?”
黑夜下,少年两条手臂因为练剑过久,肌肉酸胀,微微发抖,抿着唇不说话,继续抬剑。
叶满庭抓住他的手腕,又问:“你到底咋了?谁惹你了?你跟我说,我给你出头!”
今日师尊不在,所有筑基弟子都御着飞行法器下山了。
叶满庭似乎想通了什么:“你今日也下山了?你去哪儿了?”
“我说滚!”争执间,灵剑哐啷落地。
叶满庭酒意被灵剑落地的声音惊醒了一大半,他向来热心肠,也有些反骨,别人让他滚,他还就偏不滚了!
硬拉着少年御剑飞去了凡间酒楼,拽着酒坛往桌上一搁:“最烈的烧刀子,喝了它,啥烦恼都能忘了一干二净咯!”
“你不想说,那咱就喝!”
“喝!”
“干了!干了!”
少年最终在他的怂恿下,喝了几坛子的烈酒。
不过少年明显是个不胜酒力的,喝多了酒,他稍微盘问几句,就明白了他伤心的缘由——
这个朝夕相处的清冷少年,原来是一国太子,不过是个被父皇抛弃、流落在外的太子。
此番修为有成,御剑回宫想见自己母后。
却发现国家已经被一群妖怪鸠占鹊巢,母后也早已不甘受辱悬梁自尽,故国已经易主,国民尽数变化。
曾经为同族驱使驯化的兽类,个个成了化形的妖兽,曾经的同族,成了被妖兽鞭策吞食的奴隶。
……
喝完酒的翌日,叶满庭再见到君微,想出言安慰几句,对方的神色就如此时这般冷漠。
此后,君微就再也没有搭理过叶满庭。
仿佛两人不曾喝过那场酒,也不曾是朋友。
叶满庭回过神,心里叹息一声,就算君微不为黎民百姓、天下苍生考虑,那他又有什么办法能改变他的想法呢?
谁说仙人就救苦救难了?
天底下的苦难还少吗?
也没见有仙人下凡搭救。
君微站起身,夜风拂过,庭院栽种了几棵桂花树,先雪峰离苍穹很近,位于昼月仙山之顶,本该常年罡风侵袭,但因有仙人之力化解,极冷的罡风吹到桂花树上,只是让桂花树散发的香气更浓郁了一些。
叶满庭也起了身:“那我就不打扰了”,想到自己来时不经意撞见的一幕,叶满庭又羞臊着老脸咳了两声,“你若从阴雪之巅回来闭关,提前给我个信,我好照拂你的小弟子。”
君微淡淡“嗯”了一声。
这一会儿,他竟然想将安虞带着一起闭关,或者闭关前将安虞锁起来,以防止她出去闯祸。
但是很快,这些想法又都打消了。
他若表现得太明显,束缚得太紧,反而会让小徒弟害怕,她胆子一向小,碰到个比她大些的妖怪都会吓得跳到他身上。
若是压迫得太紧,反而会令她害怕。
何况君微也想再试探小弟子一次,看看她是否会在他闭关时偷跑下山?是否真如她所言那般知错了,会听他的话?
叶满庭走得很慢,他当年虽然侥幸从红沅那里夺回了生机,但是修为被红沅抽走大半,直接从元婴期掉到了金丹期,能苟延残喘多活了几百年,还都靠了延寿丹。
不过如今即便是靠着延寿丹,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庭院中,桂花香气浓郁。
叶满庭拄着龙头拐杖,停下了脚步,嗓音苍老沉闷:“君微,炉鼎之术,一旦抽干对方的生机和修为,那便没有回头路了。”
“你一直修行无情剑道,却在半途被红沅设计,被迫修炼六欲情道,我知你一直心有不甘,故而多年未曾寻找炉鼎……我虽不知你如今的想法,但是切记三思而后行。”
“你不要嫌我啰嗦”,叶满庭笑了声,“毕竟我是老人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将你当做挚友,只希望你别做令自己抱憾终身的事。”
龙头拐杖拄着地面,沉闷的声音逐渐远去。
君微负手在庭院中站了会儿,抬头凝望着泠泠月色。
修仙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
心太善的人,不等登天,就会死在登天的途中。
君微当然算不上心善,他剑下染的血,早就淌成了河。
可是他还不至于,为了大道去吞食弟子的修为和生机。
红沅为了修炼六欲情道,找了那么多炉鼎,靠着抽取炉鼎的生命精华和修为加速修炼,却始终没能登顶,那是因为红沅悟性太差。
六欲情道固然需要炉鼎作为媒介,但是光靠吞噬抽取炉鼎的意境修为,那便太浅薄了。
六欲情道若要问鼎,其一为重欲,其二为情深,只有真的将心和身体交出去,才能领悟六欲情道的含义。
他一直犹豫,一直没有找炉鼎,是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更接受不了把身心交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受他人操控。
可如今,他倒想赌一把。
他的小徒弟有些顽劣,但胜在美丽,出身不好,但胜在贴心,不太听话,但胜在认错态度良好。
他不仅不会抽取小徒弟的生机,倘若她表现得好,一直讨他喜欢,结为道侣,赠她一场机缘也未尝不可。
*
安虞上回忘记了日子,就惹得师尊不高兴了。
所以这次十五,安虞牢记着日子,“师尊,今日刚好是十五,师尊准备好丹药,阿虞先去沐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