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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前。
“二师兄哪去了？叫他喝酒都不见人。”
“进来没多久就不见二师兄了。”
“怕是看上哪个婢女了吧，给郡王爷抓住了怕不是要打断腿。”
酒香弥漫的厢房，东倒西歪地躺着一众剑庄弟子们，昏暗的灯光荡漾酒色，气血本就充足的弟子们无不红光满面，觥筹交错间，侍女们娇笑打骂声不绝于耳。
都是血气方刚的人，师傅一不在，又是宴席，各个弟子没了拘束，一下就举止散漫，连带衣衫不整起来，喝到了兴头上，才发现二师兄宋闻雀不知去向。
不过众人没有过多担心，宋闻雀浪荡惯了，哪怕真是跟哪位婢女看对眼，也不足为奇。
“还真说不准，哎，你们没听说，二师兄在月华院好上那个姘头，跟郡王爷也有一腿么？”纪灵舟多嘴道。
“那个什么什么兰夫人，对对，湘兰夫人！我还见她给二师兄绣的香囊。”
这话一出，很快引得一众人搭腔，谁都知道宋闻雀天资卓越却风流倜傥，常常流连花街柳巷，当年更是曾因整宿夜不归宿而险些被逐出师门，都是众师兄弟好说歹说方才劝住师傅，而宋闻雀虽然有所收敛，一有闲还是往青楼跑，闹出许多八卦来。
人就喜欢八卦，一个门派的众师兄弟平日聚在一块，少不了像村头大婶们一样谈天说地，像这样一群人里头，一定有谁常常被当作八卦的中心，并且往往还是长辈前辈，而大师兄为人刚正寡言，这样的重责自然落在宋闻雀上。
聊得正酣时，不知谁说了句，
“这回可不一样，二师兄跟我说，他是真心的，那夫人也是真心的。”
一句话让众人都愣了下，随后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哄笑。
爆料的五师弟许简单为人老实，涨红了脸，他支支吾吾地想要给宋闻雀说话，却引得又一阵笑声如潮。也是，这年头，谁会相信一个浪荡子跟妓女有真心？
只有张少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别人都不信许简单的话，一个大锅里出来的同门兄弟，早就亲如手足，谁不知道谁是怎样的德性。
但张少言反而是有点信，这一会，或许真不一样，二师兄见阿杜给自己送了一株梅花，他也摘株迎春送去，这样的一时兴起，心底应当是有真情。
张少言垂头抿酒，显得心不在焉，他一瞬间走神想到宋闻雀的事，而刚刚他是在想那位陈姓高手的事。
白鹄观上一见惊为天人，这些日子以来，张少言都一门心思地钻研那等剑意剑招，当时那人言辞寥寥但都切中要害，张少言也悟出那一份将菩提心发为“杀心”的道理，只是说来容易做到难，张少言始终卡在门外，不得要领。
旁人的剑法并非家传，何况那剑意有悖常理，包括张观涛私下也教训过他要将之抛掷脑后，他要学的是剑甲的剑，可话是这么说，少年人难免还是心有不甘，不相信自己有做不到的事。
本来以为要就这样错过这门高深剑法，让他没想到的事，在郡王府中，他竟又碰到了陈易。
张少言的心，难免激荡起来，那位高手似乎成了郡王府的武师，他来日是否可以去登门请教，哪怕这种剑真不适合自己，也可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又抿了口酒，张少言发现自己有点醉了，眼前的色彩黄一片紫一片，他试着站起身，摇摇晃晃，一旁的侍女赶忙过来扶住他。
“我带公子去醒醒酒。”侍女道。
张少言勉强地微微颔首。
他进屋以来就一个劲地喝酒，站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这么醉了，侍女扶着他转出了门，带到二楼别的厢房里，几个师兄弟瞧见这男女相依的一幕，互相挤眉弄眼。
纪灵舟酒意上心头，不满道：“咱们聊男人的事，就三师兄清高！”
“就是，一句话不说，装什么高冷！我看啊都是女人害的，有女人就不跟兄弟混了。”有师兄弟附和道。
先前出了点糗的许简单从众道：“三师兄是不讲义气了，还不如二师兄呢。”
“不给个教训哪成？”
“就是！说得对！”
“给个教训、给个教训！”
一呼百应，众师兄弟咋咋呼呼地闹腾起来，接连捧杯干酒。
纪灵舟将酒盏一饮而尽，啪地往桌上一拍，道：“去，派人去跟阿杜姐说，说三师兄撒酒疯了，扯着个婢女死皮赖脸呢。”
“嘿，那婢女也对三师兄有意！”
“那可不是，三师兄玉树临风，不止一个，还想左拥右抱！”
“走走走，赶紧去！”
几个师兄弟转眼间就达成共识，存心要给张少言来个教训。
这场筵席不只是男人的，也有女人的一份，宾客们携带的女眷们被安排在二楼的西南角，走过去要穿过一条空中廊道，而与张少言青梅竹马的阿杜也在其中，无论是身为庄主的张观涛，抑或是剑庄的师兄弟们，心底里都把她当作未来的少庄主夫人。
厢房里，侍女推开门，张少言扶着屏风，一屁股坐下，他解下咯住腰间的剑，屏退侍女后，他呼呼地喘着粗气，脑子醉得生痛，真是玉山将颓，他都想就这样睡过去。
可要是在这厢房里不省人事，回头保不准又要给爹骂了几句不成体统，张观涛骂他的时候，没有师兄弟会帮他，谁都掺和不了这父子的家务事，二师兄还会回头嘲笑，除了大师兄，每回张观涛骂到上火，只有大师兄顾砚台会冷不丁地为他辩护两句。
二楼窗扇都开着，雨水顺着屋檐流淌成细线，张少言喘着气，缓缓平躺在地上看雨，雨水如注，声音单调又密匝，没有一点情绪，正因如此，又似乎可以赋予无限的情绪，他听着听着走神了。
好一场大雨啊，雨下红橙黄绿的绢伞撑开，人们挤入到这座楼阁里，任外面怎么漆黑一片，这里都灯火通明，他想起小时候，家里角落放着的那柄母亲留下的黄绢伞，他送阿杜回家时总会撑这把伞，每当乌云密布时，伞上是倾盆大雨，伞下是他和阿杜，她的手紧紧牵着他，是那么冰凉，手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母亲在他五岁那年就病故了，那时陪在他身边的除了父亲，还有青梅竹马的阿杜。
“雨停吧，雨停啊…雨什么时候停啊……”张少言望着雨，迷迷糊糊地咕哝着道：“暖些吧，明天就暖起来吧，明天暖起来就好了。”
日子暖些，阿杜就可以穿春裙来赏梅花了。
他嘀嘀咕咕，轻轻哼歌，盼望着春天的完整到来，那是阳光明媚的时候，他们会到白鹄观的梅林里去踏青，人的一生不过七八十年，一年就只有这么一个春天，宝贵的春天，万物复苏，一切的美好都值得期待，她会在树下给他吹长笛，吹完《夜雪》，再吹《花弄》。
下完这场雨，就是这么一个春天了。
酒意越来越上涌，张少言已玉山将颓，身子斜靠屏风渐渐放低，他撑不住，想要就这样睡去了，明天给阿爹骂也好，给二师兄嬉笑也好，他都烂醉如泥了，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
雨下个不停，劈里啪啦地砸着屋檐，门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张少言昏昏沉沉地看着外面，心想会是谁呢，他只勉强支撑起身子。
啪地一声门被推开了，一道身影匆匆地闯进来，张少言吓了一吓，而闯入的少女提着灯笼四处扫视，迎上张少言时，她双目噙着泪水，显得委屈，张少言一下酒醒了，他站起身来，却听她问：“女人呢？”
“什么？什么女人？”
“女人呢，你不是要左拥右抱吗，不是嫌弃我多管闲事吗？”
少女颤声问着，眼泪自己就涌了出来，
“你把她们藏哪去了？！”
张少言全然不知怎么回事，少女几步上前跑了过来，她一把撞入张少言怀里，紧紧抱住他，张少言没能推开，也不想推开，他将熟悉的温暖拥入怀里，心头淌过无数暖流。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张少言忽然猜到什么，道：“是不是我那些师弟跟你说我坏话？”
“我不知道……他们说你被带坏了，又说郡王爷吩咐要…刻意关照你。”阿杜扑在他怀里，眼泪掉个不停，“他们说：‘阿杜姐，郡王爷说要把哪个侄女许配给他呢！’你打马虎，你看着我！”
“嗯，我看着你。”
张少言想笑，可少女的哭腔让他笑不出声，少年抱住少女的身体，被误会被捉弄，让少年人心底愤恨不已，可怀里少女的颤动，又让愤恨化作一种莫名的幸福，两人都隐约听到了彼此的心跳，雨仍然下个不停，可张少言感受到，春天似乎提前一步到来了。
“真的没有别人吗？”她好像一直无法找回平静，将脑袋贴向他胸膛，轻声说：“我听说…男人要是心虚，会听到咻咻的声音，那是他心跳抽空，漏了几拍……”
张少言点了点头，他看着她拿耳朵贴住他右胸，尽管放开胸膛让她去听。
自己一路走来，可都没怎么留意那侍女的姿色。
张少言心想，自己可是问心无愧。
不仅是那侍女，自己满脑子都是在想剑的事，谁都没留意。
哪有什么好心虚的……
咻咻！
张少言愣了下，怀里的少女也是一僵，她颤颤地抬头跟他对视，张少言忽然瞳孔一缩，手掌猛地按住她后脑勺，带她一同伏低。
咻咻咻咻！
数支箭矢穿破窗纸，钉在墙上，屏风瞬间被穿得支离破碎，屋外，箭矢与雨幕一同泼洒。
“别起来！”
阿杜瞪大眼睛，心底一空，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又一波连簇的箭矢射入，张少言撞开门抱住她翻滚。
张少言猛地抬头，雨幕中一波波箭矢朝着金灯楼的各处厢房泼洒，漆黑昏暗的无数武夫的气机正从四面八方逼近，混乱的惊声尖叫此起彼伏，他往上一看，楼顶燃起熊熊烈火，冉冉的火光直冲天际。
金灯楼，自上而下地燃烧起来。
他急剧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
…………………………
倏然而来的混乱主宰了整座金灯楼。
尽管早有准备，但转瞬既至的变化让陈易始料不及，密匝的箭雨泼墨似洒向厢房，落地的长窗被瞬间穿透，满地都是散乱的箭矢。
殷听雪抓住这陈易分神的机会，倏然一掌探出，正中陈易横在面前的剑脊。
剑锋剧震，陈易虎口一麻，整个人被震退数步，殷听雪借这一掌反震之力向后倒掠，绯红衣裙飘然而起。
陈易提剑欲进，又倏然一止，却见一道道黑影从雨中闪来，无声无息，落到窗边的殷听雪身边骤然多了数道身影，个个黑衣蒙面，气机凝练。
四五道披蓑负剑的身影或立飞檐，或踏栏杆，转眼已将殷听雪护在正中，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笠不断滴落，其中一名高瘦男子横剑挡在最前，低声道：
“圣女，请回。”
殷听雪一动不动，她死死盯着陈易，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脸颊上。
“让开。”
“圣女。”
“我说，让开！”
高瘦男子横剑不退，道：“光明圣女有令，请圣女即刻撤出王府，不得恋战。”
殷听雪眸中杀意越来越重，
“他就在这里。”
“光明圣女说，倘若圣女你执意不回，她必将此事参报于教主，让圣女此后十年只能孤守禁地。”
殷听雪周身气机一滞，她死死盯着陈易的方向，咬牙半晌，终究猛一转身，一袭绯红衣裙撞开半扇长窗，顷刻没入白茫茫的雨幕。
黑衣人见她离去，齐齐松了口气，随即身形一转，数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杀向陈易。
剑锋从上下左右交错而至，雨夜中寒光大盛，陈易站在原地，第一剑迎面刺来，他不退反进，侧首让过剑尖，手中长剑自下而上一撩，只听“嗤”的一声，持剑之人的手腕连同半截袖袍飞上半空。
持剑之人还未来得及惨叫，剑锋已然倒转，在他眼里急速放大，
噗！
从喉结刺入，自颈后穿出。
陈易拔剑转身，尸体软倒的刹那恰好挡住右侧劈来的长刀，他一脚踹在尸身后腰，百余斤的躯体炮石般撞出，刀客猝不及防被撞得身形一垮，陈易反手一剑洞穿其右肩，剑锋一绞，刀客闷哼一声，五脏六腑被剑气搅碎。
陈易冷冷问道：“还有么？”
无人回答。
高瘦男子倏然一闪，从背后杀至，一剑直奔陈易后心，陈易像是背后生眼，肩膀微偏，剑锋贴着肋下穿过，他忽然夹臂，将对方长剑死死锁在腋下。
高瘦男子脸色骤变。
下一瞬，肘击如雷。
砰！
高瘦男子鼻梁崩碎，踉跄后退，陈易扯住他的剑往前一拽，两人骤然贴近，高瘦男子只觉腹间一凉，雪亮的剑锋贯穿腹部。
而后猛地拔出，鲜血泼洒竹席。
最后一人刚刚翻窗欲逃，陈易手腕一抖，长剑脱手飞出，穿胸而过，将人直直钉在窗框之上。
厢房终于安静下来。
不过十数息。
方才尚且灯火清雅的房中已遍地狼藉，食案碎裂，酒水与鲜血混在一处，顺着竹席的缝隙缓缓流淌，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雨水呼啸着从窗门灌入，将血色一点点弥漫开来。
陈易踩过满地鲜血，拔出钉在尸身上的剑，甩去剑上鲜血，转身扯住周依棠的手腕：
“走，去杀宇文翛。”
周依棠微微颔首，紧随其后，二人闯入金灯楼的长廊。
整座金灯楼已是天昏地暗，箭矢从漆黑雨幕中连番泼洒，火光冲天，烧断的屏风带着火星坠下楼去，公卿、婢女、歌女四处奔逃，哭喊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与暴雨混作一团。
陈易提剑在漆黑中前行，面无表情，对周遭一切的惨剧都充耳不闻，冲到面前一处廊角，他忽然停了下来。
周依棠也随之止步。
前方空荡荡的廊道里风雨交杂，一道身影缓缓从廊角黑暗中转出。
那人浑身衣袍湿透，眉间乱发凝固，手中提剑步步迎面而来。来人挡住去路，雨水沿着屋檐连成一线，从他身前淋漓坠落。
陈易眯起眼睛，
“你是谁？”
来人没有停顿，抬手握住剑柄，拇指抵住剑镡，铮的长鸣声中，寒白剑锋一寸一寸退出剑鞘，
“听潮剑庄，宋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