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寅剑山掌门白玉真人,俗名安槺,出身自丹阳安氏,只是并非嫡系主支,而是一早已没落的旁支,虽然支系疏远,但与如今的大齐皇帝安衿仍是同一位高祖,算是还在五服的边缘。
正是这一份似有若无的香火情,让掌门破例让安衿进入祖师殿参拜。
大齐皇帝这回算是微服私访,没有大张旗鼓,寅剑山的各峰也都没有封山之事,连主峰也只是清空了殿前广庭到山麓牌坊的这一路,从头到尾没有惊动太多人,弟子们间也只是只言片语流传,一些消息闭塞的弟子都不一定知道今日有某位大人物来访。
落到殷听雪和东宫若疏身上,就只有“始料不及”这几个词可以对得上,她们顶多猜测是某位京城来的公卿,没想到竟跟那乾纲独断的女人撞个正着。
二女都在车厢中僵住,脑子一片嗡嗡。
京城时,安后便给一众女子无法言述的压迫感,特别是如今…陈易跟她还不太友好。
倒是安衿饶有趣味地笑笑,轻轻掀帘而入,她斜眸看二女,瞧见东宫若疏跟殷听雪间的亲密,下意识缩在一块的举动骗不了人,这点女子间的细微变化,往往意味着她们已是相亲的姐妹,也意味着……
安衿按下不表,轻轻拍了拍手,道:“嬷嬷,出来吧,她们害不了我。”
殷听雪和东宫若疏都一愣,难道这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她们对视了眼立刻回头,就见身后的阴翳里不知何时缓缓走出一个老妪的身影,老妪冷冷扫视二女,东宫若疏一下认了出来,那是无名老嬷。
无名老嬷走到安后身边,低声道:“我久候轿内,除了这两个丫头以外也不见别人,假若是旁人,早就出手毙杀,只是这两个丫头不好把握,我才按兵不动,还望娘娘见谅。”
安衿轻声道谢道:“嬷嬷守职,朕素来知道,有嬷嬷在,朕掀帘进来时见这两丫头出现,才并未惊慌。本来这回也是打算拜访苍梧峰的,朕有些话想跟她们说,嬷嬷先下去吧。。”
“是。”
无名老嬷身形一闪,只见帘子一晃,身形陡然消失在轿子里。
二女犹有些惊魂未定,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安衿转头瞧向二女,柔和一笑道:“她心中记恨陈易,恨屋及乌,对你们露了杀意,不过没事,朕把她屏退了。”
一句话云淡风轻地轻拿轻放,也一下拉近彼此间的关系,二女心底都轻轻松了一口气,眼前这大齐皇帝似乎并不在意她们擅闯乘舆。
殷听雪犹豫了下,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要去听,却发现不知为何她听不见那女子半点心声,她立时从陈易的只言片语里想起,眼前这女子已是转轮圣王。
少女自小便随母亲通读各种佛经,敬奉佛法,对经中所述的“转轮圣王”也怀有深深的敬意,可眼前的安衿竟然就是转轮圣王,难免生起不自然的感觉。
东宫若疏倒好多,也没这点负担,最初的紧张过后,她一下既高兴又担忧起来。
高兴是熟人相见,念着别人好的笨姑娘一下就想起皇宫时安衿的许多恩宠优待,担忧则是陈易毕竟跟安衿作对,两人似有什么大道之争,她是陈易的女人,出嫁从夫,还是要跟着和安衿作对的。
安衿见她一会欢喜,一会又把笑意收起来,也不点破,只往身旁轻轻一指,
“坐吧,站着做什么,朕又没叫你们罚站。”
殷听雪正想要拦一拦东宫若疏,可没拦住,东宫若疏没什么顾忌地一屁股坐下,殷听雪只好跟着挨着坐榻边沿坐了。
“谢过…陛下。”
殷听雪低声道。
“你们在山上住得惯么?”安衿问。
“住得惯!”东宫若疏道。
“比宫里好?”
“嗯!”东宫若疏答应得很快,答应完才觉得好像不大对,她抿抿嘴,想了想道:“宫里也好,宫里吃的好,风景也好看,但是没这边地方大,而且也没陈易呢。”
安衿眸子中微光一闪,她掀起帘子一角朝外微微扫过一眼,而后收回视线,继续问道:“也没陈易…你如今很喜欢陈易咯?”
“喜欢。”东宫若疏直接道,也不藏着掖着,“他也很喜欢我。”
“喜欢你?”
“他老喜欢睡我了。”
“若疏姐姐!”殷听雪不住出声,她没想到她这么语不惊人死不休。
东宫若疏立马回头,疑惑地看她。
她忙低声道:“这是不能说的事……”
东宫若疏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忙地捂了捂嘴,示意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要就此打住不说了。
安衿扫了殷听雪一眼,笑盈盈道:“我们这里哪里有什么不该说的事?何况天子面前,莫非是想犯欺君之罪不成?”
殷听雪心有忐忑,还是回道:“娘…陛下,我听说国有国事,家有家事,家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话还没说完,安衿便打断道:“也就是说,朕是外人?”
殷听雪又不是东宫姑娘,这时哪里敢说安衿是外人,只好低声道:“陛下君临四海,于全天下人来说,都不算外人。”
眼下身处寅剑山,闵宁离得也不远,她们身上各有剑意护身,本不应该这样如履薄冰,可那安衿带来的压迫是实打实的,以及似有若无的威严,都让殷听雪不敢肆意妄为,何况小狐狸素来就是小心谨慎的性子。
东宫若疏捂着嘴,不敢就这漏嘴的床笫之事继续说下去,安衿也没有急于逼问,她拢起袖子起身,到了小几边上,为二女亲手点茶。
“你如今住在哪里?”水汽慢慢腾起,茶香荡漾,安衿淡淡问着。
“……苍梧峰,他们给我修了一间小庐。”
“谁给你起的?”
“陈易呀,听雪也帮忙布置了。”
安衿转眸看向少女。
殷听雪忙道:“嗯……若疏姐姐来了,山上没有多余的屋子,总不好让她没地方住。”
安衿淡淡一笑,打趣道:“原来如此,朕还以为你要争他独宠,就找个由头把若疏给赶出了院子,襄王女你也知道,若疏被人卖了还在给别人数钱呢。”
殷听雪有些窘迫,她心底从没有跟谁争宠的意思,何况女子间不总是要争宠的,她跟谁都处得来,可是有口皆碑的性子好……只是大齐女帝说这话,里头未尝没有敲打的意思。
“朕说笑呢,这么紧张做什么。”
殷听雪还没开口,东宫若疏已经高高兴兴接过话来:“小庐也很好啊,我喜欢,窗子开着,伸手就能摸到树叶,下雨还可以听雨,我还跟听雪的黄娘儿玩。”
“黄娘儿?”听着像乳名,安衿讶然地瞧了少女一眼,“襄王女你有孩子了?”
殷听雪瞪大眼睛,很快就明白安衿误会了,忙道:“没有啊,黄娘儿是条小狗,七八岁大了。”
安衿恍然有悟地“哦”了一声,她上下打量了殷听雪一眼。
东宫若疏轻快道:“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呢,听雪这么小的个子,肚皮拱起来可不敢相信!像王爷那种大个子有孩子才对嘛,那孩子也好高大噢,比同岁的要大个好多。”
话音落下,殷听雪心道要遭,而后肌肤微微泛起鸡皮疙瘩,她小心看去,果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安后的眸光泛起一抹冷冽。
“哦?他是跟楚王有孩子了?他女人这么多,不会只一个吧?”安衿微笑着问道。
“两个,都是女孩呢。”
安衿凤眸微垂,意味深长地凝望手中茶汤,仿佛观尽其中八万四千虫般,她心绪散作千万又渐渐收归一处,
既然有两个孩子,都不是能传宗接代的,那么除去楚王那一个,也是无妨。
而身为逆贼的楚王本身也必要除去。
安衿轻轻放下茶宪,分好两碗茶水,推上前去,柔声道:“吃茶吧。”
殷听雪忙要去拿到手里,安衿却已托起稳稳搁在她手上,道:“不必拘谨,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外人。”
少女只得低声道谢。
东宫若疏捧起另一盏,一口就喝了大半,喝完咂了咂嘴,道:“这个没有上回那个好喝。”
“上回哪个?”
“宫里那个,红红的,里面有花,好像是玫瑰卤。”
“你倒还记得宫里有好东西。”安衿笑道,“走的时候怎么不来讨些?”
“那时候忘了嘛。”
“现在想起来了?”
“嗯,现在想起来了。”
东宫若疏将茶盏放下,眼巴巴地看着她,安衿却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等得她忍不住往前凑,才道:“回头叫人给你送些来。”
“多送一点好不好?”
“你一个人喝得完?”
“我跟听雪喝呀。”
“那再多送一罐。”
殷听雪忙道:“陛下,不必这么麻烦……”
“不麻烦,宫里每年都做,朕又喝不完,放久了也是白白糟蹋。”
………
日头渐渐没入重峦叠嶂之中,时间不知不觉流逝,殷听雪始终坐立不安,她心底顾忌重重,安衿的每个问话都深思熟路,没法像东宫姑娘一样没心没肺。安衿与陈易,二人终有几乎不可弥合的矛盾,少女始终将这点放在心头,各种答复也不失得体,哪怕打听不出安衿为何造访寅剑山,也尽量周旋。
时间夜了,她也寻住时机出声要告辞离去,安衿没有强留,轻轻挥手,殷听雪扯着东宫姑娘跳下轿子,马不停蹄骑上东宫姑娘匆匆远去。
轿帘随风轻晃几下,外面手忙脚乱的声音渐渐平息。
安衿仍坐在原处,望着二女离去的方向,唇边笑意慢慢淡了,眸光也一点点转阴。
东宫若疏终于跟陈易好上,这固然值得欣慰,那姑娘如今说起陈易,眉眼间的欢喜做不得假,总算没有白费自己从前的一番心思。
只是这襄王女,未免提防得太重了些。
好端端地说几句话,她便前思后想,唯恐泄露了什么,自己稍稍多问一句,她又恨不得把东宫若疏的嘴巴捂起来。
倒真是个护家的,只是过于护家了,连她这君姑也提防。
“嬷嬷。”安衿算算时间后,出声道。
无名老嬷掀帘进来,垂手立在一旁。
“娘娘有何吩咐?”无名老嬷仍习惯喊她“娘娘”。
“白玉真人那里,可有答复了?”
“还没有,她只说兹事体大,要同几位峰主商议。”
安衿垂眸,拨了拨茶盖,道:“推举一个人,也要商议这么久么?只怕商议的不是推举谁,而是要不要推举,朕给她们留了体面,她们倒还要踌躇。”
无名老嬷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这些山上门派自在惯了,忽然听说要敕封山水正神,心底总有些不情愿。”
安衿没有说话,慢慢将茶盖合上。
山下城池有郡守县令,到了山上,倒是另有一番天地,仙门修士占住灵山福地,便自认可以不受王法约束,朝廷的政令到了山脚,也往往就止步了。
从前如此,不意味着往后也要如此。
“天下山川,各有其位,朕既受命于天,敕封山水正神,也是分内之事。”安衿道,“山有山神,水有水神,受朝廷封敕,掌一方山水,山中仙门既在其地,便也该有所约束。”
“只怕他们不肯认。”
“不认朝廷敕封的正神,难道要认哪个孤魂野鬼么?”
无名老嬷微微低头。
安衿看着几上剩下的两盏茶,语气依旧平缓,
“朕又不是要他们这些山上人明日就下山做官,不过是让他们知道,山上山下,终究都是大齐的疆土。往后有了争端,自有正神查问,上报朝廷,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道理几千年了,她们这些长生之人想来也不会不懂。”
“娘娘既有成算,何不直接择人敕封?”
“别处自然可以,只是寅剑山,念在未出五服,朕愿意多给一份恩典。”
安衿抬起眼,往祖师殿的方向望了望。
“娘娘的好意,只怕她们有所不知,”无名老嬷躬身道:“我再去问问,有我在一旁施压,这些山上剑修有所忌惮,也不敢太过放肆。”
“不急。”
安衿伸手扶正了灯盏,灯火映着她的眉眼,又显出几分温和来,
“让她们慢慢商议,总要些时间选个大家都喜欢的。”
她轻轻放下手,
“只是告诉她,朕等的是举荐谁人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