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魔音层层叠叠压来，陈易不为所动，举步朝街中走去。
身旁衣袖微动，周依棠横过一步，独臂拦在他身前。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周依棠平静说道，眼前之事如云山雾罩，他们也不过是在雾里看花，公孙官忽然相邀，又领他们来到这古街之中，其中许多因果都尚不清晰，更无法追根究底。
“所以才要进去问问。”
陈易随口说玩，脚步不停，径直从她身侧越过，周依棠亦欲横生剑意拦阻，可手臂微抬就被陈易按住。
擦肩之时，他斜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忘了，你早就拦不住我了。”
周依棠指尖微顿，缓缓收手，她并没有忘，只是陈易比她要武功更为高强这点，她时至今日仍未习惯过来。
听他这样说出来，心底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片刻，她收回手，接着又听陈易一句：“在这里等着，我不出来再找我。”
陈易纵身走向古街深处，公孙官提灯走在最前，一边走一边轻声道：“明尊，请。”
越往深处，屋舍便越显歪斜，几扇木窗里隐约映出活动的人影，从窗外好奇地打量过来，可当灯火掠过，却又只有空荡荡的桌椅，还有许多陈设还有使用的痕迹，好似主人方才起身，转眼就会回来。
一路深入，陈易四下观察，身处这诡异的长街，他也并不感到多少触动，以如今他的境界，早就足以傲睨世间绝大多数存在。
古街尽头立着一株古树。
树冠没入山岩，盘结的老根撑裂青石，一道枯瘦的人形嵌在树干正中，枝杈从肩背穿出，又往腰腹扎回，血肉与树皮生在一起，这副模样，实在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树木贯穿了它，还是它身上长出了树木。
它喉咙低哑地嘶出声音，听到人走近，脸庞缓缓抬起，两处眼窝空空荡荡。
魔音倏然止住，它喉咙沙哑阻塞了片刻，竟吐出人的声音，
“是你…你还敢回来……”
这一回，陈易倒是听懂了，他眉头微挑，端详片刻。
陈易淡淡问：“你就是怨念魔主？”
它嘴角慢慢咧起，空洞的眼窝直对着他，仿佛听到极为可笑的话，
“你…你把我剖开，将我…钉在这里，如今又来问我是谁？”
陈易看着它，没有接话，那东西却忽然往前探了探头，黑洞洞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它脸上出现了讶异的情绪。
“原来如此……你还没有去……”
陈易若有所思，明白它在说自己还未逆流光阴长河。
它则笑了起来，笑声尖酸诡异，它一边笑，一边沙哑着说：“尚未渡河的人，倒先来见河对岸的囚徒。难道你还没弄清自己这双天眼，是从哪里来的么？”
“你要说，我就听。”
树中人喉间又滚出一阵低笑，整座古街都仿佛跟着震了震。
公孙官望向他，陈易抬了抬手，示意无妨。
“我为什么要说给你？”它沙哑着低笑问道。
“你会说给我。”
“我…我会……”它仿佛感觉到眼里闪烁了什么，心底陡然涌起想要将事情娓娓道来的冲动。
陈易眸中掠过一瞬金茫，光明天地不知不觉笼罩着这方圆数丈之间。
“世人叫它天眼。”它缓缓道，“这名字倒也不错，最早是佛门取的，佛门推崇后天修行出六神通，可后天之物终究不比先天……”
陈易忽地从这话语中捕捉到了什么。
他尚未开口，树中人就缓缓继续道：“先天之物，上苍注定，非人力所能及，然而，逆流光阴长河，以后世之果，种下前世之因，先天六神通未尝不可得。”
陈易若有所思，它的话落入如今的自己耳内并不难理解，陈念瑛之所以成了寅剑山之主，正是跨越了千年的光阴长河。
“可你不同。”树中人倏地道：“寻常天眼通，自然可以，你这双……却是从魔族之手夺来的。”
陈易吐出二字：“梼杌。”
“梼杌？”
同样的二字落入树中人耳中，却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它朗声大笑，尖利诡谲的笑声震荡整座古街。
“小小的梼杌…还敢起贪天之心……”它笑声渐低，再抬头时，双目深邃无比，“也是，它早将那些至宝视作囊中之物。”
“域外虚空之中，也有至宝？”
它的笑渐渐变成轻叹，又几分唏嘘，它轻声道：
“在你们这片天地之前，域外虚空之中也曾有过日月，有山河，有与这里一般模样的人。人之肉身，本为我魔主所造，后来天崩了，地也碎了，众生没有阴司可去，肉身朽烂，魂魄却散不干净，便在黑暗里相互吞食。吃得多了，渐渐连自己从前是什么也忘了。”
陈易不禁想起玉真元君曾提及的六天以及六位太一，他心绪忽然一沉，要是如眼前之人所说的推理下去，莫非所谓怨念魔主，原来曾是其他天地的“老天爷”？
“那在这之后，天地崩塌，他们便成了域外魔族？”
“有些是，有些本来就是……”它喉间微动，”至于我……我是由尸身之上所化的神智，天地崩塌之后，我方才诞生出来。”
这番话是真是假，陈易尚不能分辨，他望了眼身旁的公孙官，后者垂眸道：“教中旧典，确有前世天地崩毁的记载，其余的，我也不曾听过。”
“你不曾听过的，还多着呢。”
陈易没有让它继续讥讽，凝望着它，仔细瞧着它空空的眼窝，忽然问道：
“当时我既能将你分尸，为何偏偏留着神智不杀？”
古树深处，枝根轻轻一颤。
“是杀不了，还是留着你…另有用处？”
…………………………
…………………………
“景王女，许久不见。”
话音一落，殷惟郢指尖一紧，倏然间寒毛倒竖起来。
方才还在心底缓缓流转的太上忘情法，一时间记不起下一句，她望着门前那女子，半晌没有起身，直到殷听雪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才回过神来，搁下茶盏起身打一稽首。
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刚刚教训完殷听雪的这个关头，安后就登门拜访了。
“……陛下。”
“怎么，方才不是这个称呼呀。”
“……”
殷惟郢冷汗直流，安后身为转轮圣王，遍观十方音声，她根本不知道她何时留意到了苍梧峰这里。
安衿笑吟吟地跨过门槛，黄娘儿本想凑上去闻一闻，却被殷听雪抱住，连脑袋也按进怀里。安衿瞧了一眼，没有在意，只走到主座，轻轻拢起衣裙坐下，
“都坐，莫要紧张，不过说些体己话。朕在外头听了一会，景王女如今很有长进，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了。”
殷惟郢打了激灵，忙不迭地默念太上忘情法，心绪渐渐沉静。
安后此次登门，不知是为何事，偏偏陈易这时不在，殷惟郢心念微沉，再一想到父王如今还在襄阳高举义旗，心念更是一下沉入谷底。
她权衡利弊，思索过后，眼下局面，还是只得曲意承迎。
“陛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
“来看你们，也要有个由头？”安衿抬眸，“还是说，朕只能在主峰受掌门接待，到了剑甲的苍梧峰，就不得登门了？”
“并无此意。”大夫人还是要有大夫人的架子，殷惟郢缓缓落座后，侧眸吩咐道：“听雪，点茶。”
殷听雪已将黄娘儿放到里间，回来时顺手取了新茶盏，低头添水点茶，她也心惊肉跳的，每回见到安后，饶是最擅长体察人心的少女也感到压力。
不消多时，她已点好两碗茶水，分别呈上。
安衿接过，温声道：“不必怕，朕又不是来问罪的，景王女方才教你的话，都是有道理的，你也该听进去些。”
少女低声应是。
“你也坐下吧。”
殷听雪到大殷边上挨着坐下，殷惟郢坐得端正，殷听雪却沾着椅子边沿，手掌拢在膝头，安衿望着她们，不禁想起从前京城那座小院，彼时也是这般光景，只是如今少了一个捧茶不语的独臂女子。
“通玄真人何在，与他出门去了？”
“嗯。”殷听雪应完，又补了一句，“师傅不在，他们有事要办。”
“嗯，朕知道。”安后微微颔首，在座中没人比她更清楚，她慢慢道：“瞧你们如今这日子，倒是比京城时自在，是逍遥快活了，可怜那处小院无人扫洒。”
殷惟郢眉头微蹙，而身边的少女一怔，她嘴唇微动，忽然出声问：“那银台寺呢？”
“还空着……”安后微微顿了顿，“襄王府当年本来是想赏赐给陈易的，可惜了。”
少女身形微微抖了抖，殷惟郢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殷惟郢平静道：“不同京城烦扰，山中清静，自然适宜修行。”
“哦？”
安后凝望女冠几眼，不知为何，殷惟郢自肩头处袭来一阵压力。
殷惟郢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那股压力下，可谓如坐针毡。
安后抿着茶，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你父王近来可有家书？”
殷惟郢五指不由自主一紧，瞳孔微缩，
“……山中路远，往来不便。”
“襄阳到寅剑山，能有多远？朕从京城过来，不也到了么？”安后笑了笑，“是你父王没有写，还是你不愿给朕看？”
“家父的事，我已许久不曾过问。”
“你倒是清静啊，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安后放下茶盏，指尖轻敲碗沿，“他在襄阳，可是一日都没闲过。征粮、募兵，给各地宗室去信，檄文也写得好，骂朕牝鸡司晨，盗窃神器，说得好像朕明日便招致上苍極诛。”
殷听雪小心看向身侧，惟郢姐父亲的事，她也知道。
女冠坐姿仍旧端正，脸上却血色渐失。
“陛下……”
“你不必替他请罪，父亲做的事，哪里有叫女儿赔罪的道理。”
安后说得宽和，殷惟郢却没能松下这一口气。
“只是朕有些不明白，他说自己是为了保全殷氏宗庙，可襄阳一旦兵败，殷氏宗庙就能保全得了么？他身边的宗亲、家眷，城中那些随他起兵的人，又该如何处置？”
殷惟郢嘴唇微动。
她想起父母的脸，想起从前王府里的亭台楼阁，想起许多已许久皇亲国戚，安后并没有说要杀谁，可越是不说，她越是不敢继续往下想。
安后仿佛知道她心绪，慢腾腾道：
“你若不管父亲，难免不孝，若管，陈易是不是也要跟着管？朕体谅你难做，才过来问一问。你是明理的，总不能到头来，父亲没保住，又将自己的夫君牵连进去，那可就不好了。”
殷惟郢几分面如死灰。
一旁的殷听雪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惟郢姐这些日子都在山上，她没有……”
“朕知道她没有。”
安后转眸看向少女，嗓音愈发温和。
“你的父王当年如何，朕也是知道的，听雪，你该比她更明白，等到事情无可挽回，再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什么用？”
少女一下没了声音。
殷惟郢拢住心神，再念太上忘情法，继续道：“陛下想要我做什么？”
“写封家书，劝他顾念骨肉，也顾念你。”安后道，“朕不催你，明日写好，交到山下便是。信该怎么写，你自己斟酌。”
她说罢便重新端起茶，垂眸品茗，赞叹连连。
这封信只要送去，父王就会知道，安后见过自己了……殷惟郢胸口微微起伏，想说些什么，喉间却一阵滞涩。
“莫要这样看着朕。”安后轻叹，“当年在京城，陈易的婚事，还是朕替他操持的。赐婚也好，封赏也罢，朕哪一件没替他想过？真论起来，朕也算你们两位的婆婆，岂会盼着你们家里出事？”
二女都没有接话。
安后却顺着家常往下说，眉眼都柔和了起来，
“说到家里，朕倒听说，他如今已有两个孩子了。”
殷听雪背脊倏然绷紧。
“他也是，添丁进口这样大的事，竟连个信也不送。孩子多大了？养得好不好？”
“……都好。”少女低声道。
“都是女孩？”
“嗯。”
“女孩也好。”安后垂眸拨了拨茶沫，“其中一个，听说是那逆王秦青洛所出。”
屋内倏然一静，陷入到死寂之中。
殷惟郢刚刚回过神，闻言，眸光却轻轻一颤。
她全然没想到，安后竟然一路顺着便过问起了陈易的孩子，而且还以婆婆自居，殷惟郢心头不禁凌乱起来。
心乱如麻，不知从何收拾。
“另一个呢？”安后抬眸，平静地问道：“又是谁给他生的？”
殷听雪嘴唇微启，却没有出声，她隐约间听到什么，她不知道该如何答，也不敢随意编一句敷衍，安后能这样坐在这里，她更不敢拿林琬悺母女去赌。
“怎么，连孩子的母亲，也不方便告诉朕？”安后步步紧逼，她凝望殷听雪。
却不曾想，一旁的殷惟郢下意识抬起苍白的脸，道：
“是的，我跟他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