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四岁那年去山里斩了一条赤龙。
龙不大,练气期,在山上盘了三年,吃了七个山民家养的猪。
她拿着一把剑去的,她把龙头砍下来带回宗门,提在手里,龙血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山路上,山路被她滴出了一个个小坑。
宗门里的人远远看着她走上来,没有人说话。
她站在山门口,把龙头扔在地上,龙头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还没有散。
她的师父玄符真人走过来看了一眼龙头,又看了一眼她的手,目光在她的手指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短,短到她差点没有注意到。
但那一下确确实实地停过了。
从那之后玄符真人的眼神就变了。
他看她的眼神从长辈看晚辈的慈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她见过,在酒楼里见过,在集市上见过,在一些路过的男修看女修的眼神里见过。
但那些眼神她可以躲开,玄符真人的眼神她躲不了。
他是她师父,她每天都要见他,每天都要听他的教诲,每天都要在他面前打坐修习。
他看着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目光在自己身上爬,像一只看不见的虫子,从她的肩膀爬到她的后背,从后背爬到腰,从腰爬到腿。
她不躲,她闭着眼睛打坐,把那些目光关在心门外面,关紧了,不让它们进来。
玄符真人跟她摊牌的那天是一个雨天。
她坐在大殿里抄经,玄符真人推门进来,没有敲门,门是他直接推开的。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雨水从他的道袍下摆滴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他说:“贺小凉,我有一部双修秘法的残卷,你我二人一同修炼,将来双双跻身圣人境,长生久世。”
“你我师徒二人不如做一对野鸳鸯,岂不快哉?”
贺小凉百般不愿:“师父,弟子志在大道之巅。”
玄符真人:“想必你也知道成圣后的事,一个人是登不了顶的!没有情欲的圣人到后面会失去自我,斩三尸的道理你应该懂!”
“圣人女娲、伏羲之所以长存于世,就是因为相辅相成,天下大道阴阳相随,男为阳女为阴!追寻大道之巅本就是逆天而行!”
“像混钧老祖,他虽然已经超越了圣人,可却没了自我,没了自我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所有想成圣的修士,都会寻找道侣,道侣道侣,大道之中的伴侣,这东西必须要有!你一个人是绝对登不了顶的!”
她说登不了也要登。
对方却说她太年轻了,说愿意等她。
她那天斩钉截铁的说,不必等她,她是不会改的。
就算没有道侣,她也会一直走下去。
她离开了神诰宗。
走的那天没有带任何东西,只带了她那柄斩过赤龙的旧剑和那头白鹿。
她走下宗门台阶的时候没有回头,她知道玄符真人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她。
然后她师叔陆沉出现在了她面前。
陆沉给了她三场考验。
第一场是让她看清楚自己的心到底要什么。
第二场是让她开宗立派。
第三场是让她去面对一个叫陈平安的男人。
前两场她过了,第三场她过了没有,她自己也不知道。
陆沉跟她说,她一开始不会喜欢陈平安,但他会是她的道侣。
她身上有一半福缘是他的,她不跟他结缘,大道走不到尽头。
被人乱牵了红线,她很是不服。
她明明已经跟她师父说了不想要道侣,想凭借自己的努力攀登大道之巅。
可却还是被人乱点了鸳鸯谱。
她记得很清楚,到泥瓶巷前一天,下了雨。
她撑着伞站在巷口,她沿着巷子往里走。
她必须得去找一个男人。
伞沿压得很低,低到只能看到前面三尺的地面。
地面上的青石板被人踩了很久,石板的中段磨出了一道凹槽,凹槽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泥水。
她跨过那道凹槽的时候,裙摆沾到了泥水,泥水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没有低头看,继续往前走。
陈平安住的那间屋子在巷子最深处。
屋门是木头的,木头是灰褐色的,门板上有几道刀刻的痕迹,刻痕很浅,像是用手指甲划出来的。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光很暗,暗到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在硬撑着。
其实她早就到了陈平安家门口,但是却没有进去。
因为那个时候她犹豫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她听着门里面的动静。
里面有翻书声。
也有人练拳的声音。
还有一些喊话声。
她退了半步,伞沿抬起来了一寸,露出半张脸。
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被光照到的地方亮了一瞬,又暗了。
她看着那道门缝,门缝里没有人在看她,但翻书声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屋里的人已经睡着了。
翻书声又响了,响得很慢,慢到翻一页像是在翻一座山。
她真的犹豫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
她没有敲门。
她转身走了,走回巷口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
看着天上的太阳她好像又有些犹豫了。
既然被人点了鸳鸯谱,哪怕她再不想见那个男人也得见一见。
不然道心不稳。
她第二天又来了。
跟前面一天不一样,第二天她来的时候,笑的很和善。
走到陈平安家中,本想跟他相谈。
谁知春心萌生,她知道她不是因为喜欢陈平安才有了那种感觉,而是因为因果红线。
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脸红了。
却无可奈何,也不能杀他!
她只能气愤的跟那个男人说:“陈平安,等你哪天死了,就会是我贺小凉的郎君。”
然后她就走了!
后来她建立了清凉宗。
而那个男人也喜欢了一个叫宁姚的女人,她是一个女剑仙。
一剑斩断了她跟陈平安的红线因果,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没有把握住她的良缘会不会后悔。
但是那段经历却更加坚定了她一个人独自攀登大道的决心,她一路苦修,来到了东极仙域。
广招门徒。
没曾想,在东极仙域竟然有很多同道中人。
有的人失去了自己的挚爱,一个人突破到了准圣。
有的人,道侣背叛了自己。
也有的人从头到尾就不相信爱情。
在她把清凉宗搬到这里后,很快就招收到了大量的女弟子。
那些人在知道她的宗门规矩后,很是认同,都想着一个人攀登圣人境。
收萧羽为徒的时候,她有些震惊,因为这个人头顶上的功德之光不是买的,那些功德厚到连她半圣的境界都看不穿底。
她不知道萧羽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男人真的救过很多人。
这很难得,难得她在东极仙域待了这么久只见到他一个。
她想起她师叔陆沉在光阴长河岸边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照亮别人才活着的。
难道她的正缘不是陈平安,而是萧羽?
这个男人身上是有功德的,她要是能扭转他的这种心态,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善圣呢?
可是……这同乐膏的药效足足有五十万年,何其的难熬……她一定受不了的。
现在她就受不了了。
可就算是真的要寻道侣,她也不想寻这种家伙。
她好心收他为徒,知道他有心魔后,拿来了清凉宗的镇宗法宝却邪清心玉。
她是真的想竭尽所能的帮他铲除心魔,甚至忍受着萧羽的那些邪念帮他。
谁曾想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演戏。
从一开始他就想占有她。
现在的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如果不全神贯注的催动法术稳住最后一道心神。
她会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然后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想也想的到了。
没有意识的她,一定挡不住的。
就在这时,萧羽拿着一件重新锻造过的聚灵服走了过来:“目前我还没有材料制作仙品级的玉女服,这聚灵服是我目前能改良的最优版本了,敬爱的师父,你不要怪我,你应该也知道想成为圣人,必须得有道侣!”
“你这条路走不通的,哪怕后面能成圣,你也得斩去自我,那还有何意义?”
说着,萧羽便将那聚灵服送到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