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之祎的眼神开始变得慌张起来。
陈卓安继续说:“你之前讲的好感,也不过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所谓的好奇,分析,都不过是你理性的好奇心罢了。”
“这些东西,和喜欢不喜欢,没有一丝关系。”
“因为从始至终,你讲出来的东西都很空泛,没有一点,哪怕一点具体的东西。”
陈卓安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更加扎心的话:“刘之祎,哪怕你说我长得帅,都比你觉得我有意思这个点更有说服力。”
“我并不是觉得你在说假话,而是你根本就没有搞懂吸引力和单纯满足你自己好奇心的区别。”
“所幸的是,我自己也是一个好奇心颇重的人,所以我看得出来你的那种猎奇感。”
“你可能,更想搞清楚的,是我一个一穷二白的人,为什么会那么有底气,为什么不装清高,为什么可以大大方方地来去自如。”
“这些东西,和喜欢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身上的淡定、大方,出卖了你。”
刘之祎这时候反驳了一句:“我没有这么想。”
陈卓安:“那或许就是你的行为,让我这么想了吧!”
“刘之祎,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你也别好奇我了,因为我也有自己好奇的东西,我们两个的好奇,凑不到一块。”
“当然,做朋友,当一个饭搭子还是可以的,但也只是单纯的饭搭子。”
“我想了很久,决定要找你说清楚这些话。”
刘之祎听到这里后,稍稍深吸了一口气:“陈医生,你一向都会把所有的东西,分析得这么理性么?”
陈卓安点点头:“这是我的个人习惯。”
刘之祎的修养真的很高:“所以,陈医生你找女朋友或者对象的时候,要么找你能让你生理性喜欢的,要么就是找生理性喜欢你的。”
“陈医生,你这种思维,不也很有问题么?”
“感情是慢慢相处下来的,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生理性的喜欢,生理性的厌恶。”
陈卓安:“或许是这样的吧,我也搞不清楚,我现在就只是想挣钱、好好工作。”
刘之祎:“陈医生你找的借口,也不怎么高级,所以,给陈医生您一个建议,下次就不要审判人了。”
“哪怕你没有高高在上,但你并不了解别人,你只是会做好自己而已。”
“换句话说,陈卓安,你好单纯。”
“你如果需要一个具体的理由,我可以告诉你,我就是喜欢心思单纯的,没那么多弯弯绕。”
“我不反驳我很多时候都在分析很多事情,但这些分析,从来没包括你。”
“……”
吃过饭后,刘之祎还是大方且优雅地与陈卓安道别,她并没有生气,而且还提议要送陈卓安回去。
陈卓安拒绝后,刘之祎还是没生气,倒是刘之祎在上车之前,撩了一句:
“陈医生,你不是女人,所以你的思维和想法,错了。”
“一个女人的好奇心,就是她们驱动力的根本,能让一个女人产生反应的东西很多。”
“颜值、腹肌、才华,这些都算。”
“好奇,也是。”
刘之祎一溜风地就开车走了,走得大大方方,一点都不纠结。
陈卓安看着亮起等红灯的车尾灯,有些苦恼的皱了皱眉。
本以为,这样的干脆利落,兴许可以解决掉刘之祎这个‘小麻烦’,可陈卓安还是高看了自己。
刘之祎,比她想象的情绪还要稳定。
似乎,只要不是她家人出事,自己就根本看不到她彻底破防的状态。
与宁偲等小朋友不同,这是个经过特意训练,心理强大的成熟女人,她甚至懂得‘出售’自己的魅力。
我果然不适合谈恋爱,连拒绝的方式都很生硬。
算了,还是懒得想这些事儿了。
……
回到了医院后,陈卓安换了自己的白大褂工作服,便直奔传染科而去。
与陈卓安出去与人吃饭不同,杜卫华教授等人早已经在传染科坐定。
虽不如鼠疫那般传染病般,需要非常严肃地警戒卫严。
这次的螺旋体感染,也早已引起了军队的重视,那么多同源性的病人集群,让他们了解到了大家可能是沾惹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传染性不强的传染性疾病也是传染病。
这也就理解了,之前一九八医院的刘成主任和彭邴主任等人想要抢功劳时,为什么会被反弹得很厉害。
而且,为什么会对姜灼等人的安排和转运那么‘苛刻’了!
军医系统里,只是没找到病原体,不是没有意识到疾病的‘态势’!
这样也就很好解释了,为什么姜灼等人会有军医随从而来的原因了。
陈卓安敲门后,办公室里过了很久才有一个人拉开了门。
“你找谁?”
“我是陈卓安,我来找杜教授的。”陈卓安自报了身份。
“请陈医生进来。”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一个中年男子声。
推开门后,陈卓安发现办公室的椭圆形桌子上,坐了很多人,男女都有。
陈卓安熟悉的,就只有三个。
湘雅医院杜卫华教授,郴市一医院传染科胡安波主任,之前配合杜卫华教授等人做手术的李章副主任医师。
陈卓安进门后,杜卫华教授首先给其他人简单介绍了一下陈卓安的身份。
坐在中心的一个中年男人立刻欢迎道:“陈医生,聊你好久了,你可算是来了。”
“这下我们的团队总算是齐了,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团队。”
“我是叶朗,感染科医生。”
“吴晓棠教授和李章副主任医师是传染科的,肾内科的田落落教授,消化内科的丁洪安教授,风湿免疫科的陶蕾教授。”
“他们都是中部总医院下来的专家,负责此次螺旋体临床病例课题调研工作的专家团!”
陈卓安一一向众人问好。
杜卫华这时候适时提了一句:“叶教授,这次转来郴市一医院的两个病人的诊断推测,是陈卓安医生主张的。”
“相应的推断思路,我已经整理发了过来,也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份。”
叶朗抬了抬手示意杜卫华停下,也点了点头:“陈医生,首先,非常感谢您之前能出手帮忙,给我们的很多同志带来了治愈。”
“更感谢你及时发现了新的病原体,为更多同志的诊疗,提供了非常宝贵的意见。”
“不过,我还是很有疑问。”
“皮肤软组织层感染,哪怕是兼并了窦道,导致了骨外露,这种区域的感染,与实质性器官的感染,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陈医生您是如何判定,这次转来贵院的两个病人,可能是螺旋体感染,而且还是与姜灼等人感染的类型是一致的呢?”
“我需要陈医生您更加具体地陈述推断思路,这样我也好和其他专家一并探讨。”
陈卓安正要回答,杜卫华则仰着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叶教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联勤部那边给我的答复是这次的临床病例型课题,是由陈医生主持的。”
“他并不需要对您负责!”
杜卫华这是怕陈卓安听不懂叶朗的本来意图。
叶朗不是在问陈卓安到底是怎么发病的,具体的诊疗思维,而是为了维护他主持人的框架。
叶朗:“杜教授,您和陈卓安医生都是非常优秀的外科医生,这一点,无论是历史成绩还是技术,都是不可变替的。”
“但外科感染和内脏器官感染,格外不同。”
杜卫华:“叶教授来我们这里之前,是不是完全没有对团队成员的履历做过熟悉?”
叶朗笑了起来:“杜教授,我没否认之前陈卓安医生手里经手过几个菌血症重症患者,但这样的患者,在大医院的ICU,呼吸内科和肾内科,颇为常见,甚至是常规病种!”
“而且,陈医生给来的诊断方案,我也颇为费解,他觉得,肝脏多发脓肿的患者,可能存在另外的第一感染源。”
“肝脏内的脓肿,属于是转移性脓肿灶,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细菌群,就只是在肝脏内定居,而不是肾脏、胰腺等其他位置呢……”
说完后,叶朗目光灼灼地看向了陈卓安方向。
目光里倒是没有低级的挑衅,却带着极强专业能力自带的领域感。
出了专科领域,我可以装孙子,但这里是感染科,谁来了,我都不服!
陈卓安见叶朗教授已经将话题收束到了具体点的病历,便顺着话讲了出去。
“叶教授,那我就再捋一遍思路。首先,我们假设这个肝脏脓肿的患者为代号病人。”
“病人的既往史相对比较简单,体健,没有基础性疾病,身体素质硬朗,确诊的病程一共三个月,隐藏病程暂时无法得知。”
“三个月前,病人自觉右上腹隐痛,并低热盗汗,自行去医院复诊,查彩超后,示肝脏内多发脓肿灶!”
“随即住院治疗,保守治疗无效后层层转上级医院。”
“即便是现在,病人的治疗方案经历了至少五轮的更替,应用的抗生素已经改了四次。”
“抽血培养,没有明确的菌血症症状。感染相关因子非常高,这是不是病人入院前已经固定的信息?”
这是病人的病史,也是中部总医院提供的,没有人可以反驳既往。
叶朗点头:“所以,陈医生您是从既往诊疗无效的事实,判定了可能是新的病原体感染?”
陈卓安:“患者入我院后,又进行了一次肝脏脓肿灶的复查,结果显示脓肿灶体积比上一次复查的结果更大。”
“且患者抽血的结果显示,有毒血症迹象,这些证据,可不可以证实,患者的病情已经恶化?”
“这就代表了,至少上一个版本的抗生素用药方案,相对无效。”
叶朗也是来自中部总医院,他对病人的情况颇为了解:“上次更改抗生素前,我们已经进行了脓肿穿刺送检,也送了培养。”
“我们是根据药敏结果和培养结果用药治疗的!”
陈卓安:“叶教授,我不是说,病人之前的治疗方案,不符合诊疗逻辑,我是说,在既定的诊疗逻辑下,它却依旧无效。”
“明明是已经培养出了敏感的抗生素,为什么用药之后,效果却格外不明显?”
“一般来讲,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只有几个。”
“要么脓肿区域血运不丰富,要么是脓肿灶的体积过大!非单纯静脉用药能逆转,要么就是药不对症,或者是病原体的受体出现了逃逸,也就是我们临床常说的异变。”
“肝脏的血运是极为丰富的,静脉用药后,基本没有什么解剖位置的血运浓度比肝脏内更强。”
“在中部总医院住院时,病人的脓肿体积经过了专业的评估,由于是多发小脓肿灶,判定为可以静脉用药治疗的。”
“这么看来,就只可能是第三种情况。”
“病原体的受体变异,或者药不对症?”
“除此之外,叶教授还觉得有哪种可能性?”
叶朗当然哑然了!
但想了一会儿,叶朗还是说:“但这也不足以说明,患者就存在源发性的脓肿灶!”
“我们之前的治疗,不可能连源发点都没找到!”
陈卓安:“叶教授,我再说一遍,我们现在不是在讨论归责的问题,之前的诊疗方案,都是很好的,很科学的!”
“我们是在推导病情,不是在推导责任!”
叶朗的表情立刻变得一阵青红不定起来。
就在刚刚,他的心态真的是有点崩了。
好在,传染科的吴晓棠教授接过了话题:“陈医生,如果是受体逃逸的话,那么所有的脓肿灶都变大了,也不符合常理了吧?”
陈卓安点头:“是啊,明明是检验出来的病菌,而且是敏感的抗生素用了进去,为什么会让脓肿灶变大呢?”
“按照基础的抗感染逻辑,有了敏感抗生素,就算脓肿灶不彻底消失,它也会相对缩减体积才对。”
“药物对症后,小的脓肿灶内的病原体群,就会被抑制生长和繁殖,在病原体不断凋零,体内白细胞类不断清理的前提下!”
“疗效通过彩超和CT就能展现。”
“现实的结果却是,脓肿灶在扩大了,就这个异常点,我们必须追溯它可能的原因。”
陈卓安这么说后,叶朗就不讲话了。
这时候如果再反驳的话,那就是钻牛角尖不讲理了。
临床病例的探讨,靠你霸道不行,靠你霸蛮也不行,必须要讲究证据,推测最可能的变异和变化。
一步一步趋近于最正确的结果,这就是内科医师一辈子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