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司芫变得规规矩矩起来。
这玩意儿,是她认知之外的,涉及到专业和学习的时候,她会非常虔诚。
一边“沙沙沙”写字记录笔记,一边看着陈卓安,等待着下文。
朱元培问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这似乎,回到了我们最开始讨论的话题,变性多与‘血运’状态有关。”
“从病因学角度来讲,我们似乎要手术对血管进行重建?”
找准病因并解除病因,是现代医学非常朴素的治疗观点。
陈卓安:“朱教授,这个治疗想法,也是备选方案之一。”
“不过,要不要直接手术,我还有另外的想法。”
“首先,患者局部存在血管分支变异,导致局部血流量减少本身,是一个事实。”
“但有一点,它只是导致了脂肪变性,并未导致大面积的骨质坏死,变性和坏死,是两个范畴。”
“目前,变性已经发生,所以,局部的脂代谢一定出现了障碍。”
“具体的理论,如果我们回到生理学角度的话,就是血氧水平不够,导致‘糖代谢’异常!”
“糖代谢异常的情况下,脂肪的脂解必然增加,游离脂肪酸和非酯化脂肪酸水平持续升高,是局部脂肪变性的最可能原因。”
“做手术重化血运是备选之一,但同时,我们也要对脂代谢进行调节。”
“而且我觉得,患者的全身脂代谢并未出现明显异常,所以,如果做了血管重建后,再辅助用药脂肪代谢后,谢东明的局部脂肪变性,会有明显的缓解!”
“脂肪变性危机解除后,依托于成骨细胞等强大的繁殖和分裂能力,变性的骨质,有可能重新恢复活性或者被新的骨细胞填充。”
“这样的情况下,后续我们就只要做半髋关节置换术兜底即可。”
“当然,我的建议是,先调脂治疗,如果明确稍微有好转后,再行血管重建技术。”
“这样,如果我们初始的推测即便是错了,试错成本也更低!”
朱元培认真地点了点头,竖起了大拇指:“严谨!”
“我和贺司芫哪里是在喂一个同行,这简直是喂出来了洪荒猛兽!”
“我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贺司芫,你觉得呢?”
贺司芫抬头看着天花板,痴痴呆呆:“啊,朱老师,你说啥?”
朱元培看到贺司芫在学习的时候出现这种神态,估计就是陈卓安当前的思维体系,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开始迷恋了!
迷恋的同时,也迷失了。
知识的结构层次,一层一层,如同飞升,难度和门槛也是完全不同。
要贺司芫现在就细化到那种层次,根本不可能。
只是,这个陈卓安?
他很有问题!
朱元培将诊疗方案都定下来后,问:“陈医生,能不能和我们简单地聊一下您的老师洪德全教授?”
“就我们这几个下级随便聊聊,也谈不上告状是不是?”
陈卓安看了一眼贺司芫,她也乖乖点头。
“陈卓安,我们不会给其他人告状的!包括我老师。”贺司芫举起手指保证。
陈卓安:“其实,我老师洪教授对我挺好的,我刚进去的时候,他也说我思维敏锐。”
“对我很重视,甚至有一次……”
陈卓安简单地讲了与洪德全的相处经过后,朱元培的表情变得格外精彩起来。
“你TM难道就不会为了学习,虚与委蛇一段时间吗?”朱元培搞懂了陈卓安为什么会被孤立。
卧槽,洪德全教授这是拿你当入室弟子了,就只差让你给他搓澡了,但你这么对他,他能不怕吗?
陈卓安啊了一下。
朱元培有点蛋疼,不过,这才是陈卓安,如果陈卓安当年虚与委蛇了,那就不是现在的陈卓安,而是另外一个陈医生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朱元培赶紧掐断念头。
陈卓安则说:“朱老师,我给你确定两点,第一,我老师洪教授对我很好,他是我的恩师,他没有苛刻我!”
“一点都没有,您不要去任何地方告状,以后也不要说他不好。”
“第二,我早就做好了接受现在这个结果的准备,您不用觉得您教了我些东西,就比洪老师更高大上了。”
“这是我个人的抉择。”
说实话,曾经的陈卓安也迷茫过,自己到底是为了猎奇,故意保持清高人设,还是真的就不贪不拿?
陈卓安也忘记初衷了,反正,现在的陈卓安,绝对不会拿不该拿的,饿死改行就是了。
如果不随流的结局注定被孤立,那么就一直被孤立好了。
洪德全老师后面不再教东西,这也是陈卓安预料了的,能坦然接受的结果。
“所以,这些年来,你就只是一直看书,看各种专著?”朱元培问。
“也没有人给你梳理过知识结构,你就是全靠看书看课本,慢慢积累的。”
“靠的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有人问你为什么,你反正就是秉持爱信不信的角色。”
“因为你有时候根本解释不清楚!”
“杜教授第一次邀请你去做学术报告的时候,你之所以拒绝,是你说不明白,也没有人教你怎么说明白?”
有些人的智商真的挺高的,陈卓安真的非常佩服朱元培和贺司芫两个,或者这一类人。
他们只差一点就真相了。
不过,现在既然对方脑补了原因,陈卓安也懒得过多解释。
贺司芫则继续问:“陈医生,我怎么感觉,你记得住的知识点,其实并不多。”
“反而,你记得住的知识点,都比较基础!”
“你可以用的素材其实并不多,反而,你在临床诊疗的过程中,就把这一套诊疗思维,原原本本地往基础上套。”
“误打误撞的,就好像有一种大道根本的感觉。”
贺司芫接着偏头问朱元培教授:“朱老师,陈卓安的这种学习状态和方法,是不是更好一点啊?”
“如果过早地接触了太多的专业知识,反而会局限于专业知识结构,越来越脱离基础知识了。”
陈卓安心脏跳得快扑了出来。
我去TM,你们两个,这么聪明真的好吗?
你信不信,我有可能把你们两个嘎了灭口?
朱元培是副教授,副教授就有搞教学的职责,教学的过程中,一切学生都是教学摸索的结果。
朱元培:“这个范畴更大了,这属于是教学上的课题,你让我怎么解释?”
“倒是可以拉一批人做试验,但就是怕,学陈卓安者生,似陈卓安者死。”
“贸然放弃传统的知识传授结构,全新地安排新的课业,还是比较冒险的,可能毁掉几个人。”
“这件事先别提吧!”
“你是觉得,你的知识结构被污染了?”
贺司芫:“是啊,我每次做诊疗推导的时候,满脑子想着的都是专业名词。”
知识结构污染,这是一个很高端的词。
就是你的专业知识学得太多,你甚至可能会把其他学科的一些理论,往自己的‘专业方向’上靠。
这是一种逃避心态!
没有多少人愿意轻易离开自己的舒适区,所以就会将知识往自己的熟悉区域裹挟。
“那也没办法,你就只能自己去想办法了。”
朱元培摇头后,接着说:“陈医生,这么一来的话,这个月的两个病人的诊疗,就到此为止了。”
“后续,杜教授还会选一到两个病人下来,等病人到了之后,再给你看病例吧。”
“依我看来,这个谢东明的治疗,基本上可以定性了,肯定会向更好方向发展。”
陈卓安:“朱老师,严格来讲,其实谢东明的治疗能有现在的思路,也要多谢之前老师们的试错。”
“试错成本,都被他们承担了,我正好接住了更接近真相的那条路。”
“医学本质就是概率排除法嘛……”
朱元培听到陈卓安这么说,当时大惊:“卧槽,牛逼。”
“陈卓安,你这个心态,真的,你非常适合当一个医生。”
“你以后的成就,绝对会比杜教授他们更高!”
“我现在都有些飘飘欲仙了……”
……
回到家后,陈卓安才开始臭美起来。
这个谢东明的诊断和治疗思路判案,真的挺难,所以,自己是不是可以给自己奖励一杯瑞幸了?
陈卓安本能地先打开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看清楚十一月份的本院工资加绩效竟然有一万四,现在的银行卡余额有六位数后,就不再犹豫了。
点单结束后,陈卓安翘起了二郎腿,洋洋自得地看向了窗外。
有钱还是好啊,不是九块九,点起来都毫不犹豫。
可以自由学习的感觉也很好,没有那么多手术负担,病人量也少,这样的状态,正好适合做精细化的疑难杂症治疗!
陈卓安还没坐一会儿,李开弓主任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陈医生,谢谢你啊,黄麟都给我讲了。”
陈卓安有些意外:“啊?李主任,我啥也没做啊。”
李开弓:“陈医生,谢谢你愿意从头开始给黄麟搭建感染治疗的框架,这种教学,都算是师徒模式了。”
“实际上,我给您选择的这三个感染,都是很复杂和棘手的了,可能陈医生您不这么认为,但这就是事实。”
“我们桂东县的诊疗水平,也就这样,基本就只能接诊最简单直接的病例病案。”
“稍微转点弯弯绕,大家都会本能地先逃避开。”
“所以,陈医生您在这个方面,是绝对的专家。”
陈卓安算是明白了。
所以,县医院里的医生们,就喜欢打直球。
但凡不直,上级医院贵宾一位有请。
这种心态,不是一日形成,也并不是这里的医生和护士刻意如此。
医患纠纷是一个点,有政策兜底是另外一个点。
县医院允许甚至推荐转诊病人啊!
求稳为重,这种心态,本来就没错,只有这样,才不会耽误病人的诊疗。
不然的话,一个县医院把肿瘤病人拖成了后期或者晚期,那再送去上级医院,也无济于事了。
李开弓继续和善地说:“陈医生,世界就是一个大的或者更大的草台班子,我们医院就这样的水平,您千万别见笑。”
“您擅长治疗感染,而且很多感染的预后也可控的话,我会收治更多病人给陈医生您大展身手的,同时谢谢您愿意接地气。”
陈卓安没想到自己的教学工作比朱元培开展得更快:“李主任,要不,您先和朱教授对接一下?”
李开弓却忽然说:“朱教授那边,我自有安排,这样的教授,我们攀附不起,思维层次不一样。”
“我们是匍匐在地上的蚯蚓,他张口闭口就是要搞什么肌腱缝合,或者就是搞大的皮肤软组织缺损,我们着实兜不住底。”
一个小学生,你教他怎么打游戏,他肯定乐意开花,但你要教他怎么把妹儿,你猜他会不会鸟你?
陈卓安也就不劝了:“谢谢李主任。”
李开弓:“没事儿,陈医生,后面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饭。”
“说起来,在外面混,还是老乡情谊颇为可靠啊。”
“人与人的交往,总是需要千丝万缕的关系,不是一个圈层的,最好不要硬着头皮去挤。”
“这也是我和朱教授之间的默契。”
……
挂断了电话后,陈卓安沉默了好久。
也终究没论出个对错来。
于朱元培而言,我TM堂堂一个副教授,你让我去做小皮瓣,我懒得出手。
于李开弓而言,我这里就只是中医院骨伤科,连一个正儿八经手外科科班出身的医生都没有,你让我去搞肌腱缝合,搞大的皮瓣移植。
学了一半你就走了,相当于半程拔出!
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我当然不乐意啊。
既然配合不起来,那我当然还是要求我们科室正常运维下去。
我对你客客气气就好了。
至于说,安排一两个人从头开始学?
哎呦喂,如果手外科那么好从头开始学,手外科也不至于成为全国大部分县医院的空白“学科”了。
那不扯淡么?
胜在,自己目前擅长的感染,上可接顶级医院,下可和县医院对接,自己也没有那么大的傲气。
算了,还是先看书吧。
这一次,万书几个人,自己没有动用战法,他们也得到了治愈。
就不知道那个谢东明,是否也可以不通过战法,能得到痊愈。
如果可以的话?
那自己以后的治疗,就越来越有代表性了。
忽然,贺司芫发来消息。
“陈卓安,你之前的论文已经见刊了,你自己去交一下版面费,我把链接发给你。”
陈卓安马上先道谢,而后捣鼓了一阵后。
陈卓安请求道:“那个,贺司芫,能不能请朱教授帮个忙,让他帮我支付一下版面费,我把钱给他?”
有没有天理了,国内的银行卡竟然没办法直接支付sci的版面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