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照目视一切发生,并不意外,倒不如说,松了一口气。
无黯真的跑了,那才是最坏的情况,无黯没跑,选择留在这儿,便可以实力取胜。
如今那耀眼的日斑虽然看上去兴盛,可暴戾蓬勃的模样下却掩藏着混乱。
【阳舟】和常世界的亲密程度,短时间内无法与其他星辰相比拟,还需要时间来调和。
而【阳舟】并非星辰,乃是一个世界,只是拥有承载位格的能力,强行降格,融入常世界,必然会在内部产生排异反应,同样需要一段时间来稳固。
就算这些问题通通解决了,这样的无黯也不会胜过自己。
凛照不是一个人,而是拥有九颗星辰的挂靠魔女。
以后的无黯多强大,她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她只知道,现在的自己便是绝对的强者。
这之间的积累差距,无黯的资源优势尚且无法弥补。
眼前的再登位看似盛大,其中却是借助了世界托举的势头——此前对无黯压制有多强,如今阳舟融入,只会以更强的势头拔擢无黯的势头。
她或许会强盛,但一定不可能持久。
凛照如此想着,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光芒放大开来,朝着凛照所在的江西直直坠落。
轰隆隆!!!
冲天的焰光中,森寒被蒸发、吹飞,凛照的衣襟也被火焰波及,沾染了橙红之火。
她稍稍振袖,将火焰甩开,滋啦滋啦的蒸发声从背后响起,那层阻绝了江西和江北的冰墙在无黯的气息之下融化开来,坚冰不再,有的只是层层勃发后积蓄的雨云。
可雨水滴落的刹那就被再次蒸发了。
冰锥从圣天子和金语身上融化,露出血肉模糊的身体,金语已经昏迷——她并没有圣天子那种越濒临死亡越强的特性。
圣天子则怔怔看着面前的无黯,眼波闪动,脑袋空空的,不知道应当如何反应。
想痛骂她浪费了逃离的机会——可是当无黯真的回来的时候,心却难以自制地感到欢喜,明明知道这不是理性的抉择,可心就是会忍不住地想要高兴。
情绪挤压了太多、太混乱,不知道如何反应,最终只是化作两行泪水。
“恁尽情去闹吧,不论最后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喜欢——就算恁成了魔女,需要我做食粮,也可以——”
“不必,我这就解决这些问题。”
无黯放下师傅,用身上的初火——生息之火点燃她们,弥合她们身上浓重的、因【湮灭】气息失控而带来的死气。
无黯起身,看向凛照,对方看着她,所有人也都在看着这边——大部分战斗都停止了,天地的视野为【阳】与【冬】之间的碰撞所挤占。
“叫我高兴地久一点——”
凛照轻声一笑,身上魔装开始变化,原本宽大的袖袍转而收拢、变得干练,将窈窕的身形勾勒完好,披散着的灰白秀发也被拢起,束成一道高马尾,贴着地面飞扬。
咔嚓!
【独善】冰扇起了变化,原本的冰枝开始朝不同的方向延展,中间三枝极限延长而去,化作足有三尺长的不规则刀刃,其余冰枝则膨胀、延展,化作一道近似剑柄将凛照持剑的手拢在其中。
“恐怕要叫你失望了。”无黯冷冷道。
“嗯?”
“怎么,是怕自己力有不逮?”凛照轻轻摇头,“不必害怕,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个强大的对手——起码在你维持着这状态的过程中。”
无黯以【溯身念】将自己的状态维持在了登位的刹那,或许那并非星辰之主最强大的时候,但毫无疑问,是一个人一生中最为世界所钟爱,心技体达到一个全新的、完美协调的时期,同时,也是无黯体内魔女因子活性最强的时候。
是为真正意义上的巅峰期。
“接下来,你一招都撑不住。”
“下落得太猛,脑袋供血没跟上?”凛照疑惑地问,一边像是挑衅一般,偏转刃口,朝着无黯身后的勉力支撑的圣天子隔空斩去。
无黯眼底闪过一丝戾色,抬手抓握虚空,像是攥住某种无形之物,整个世界的焦点便汇聚于她的掌心,一股波动自其中震荡开来。
咔嚓——
一道脆响响起,每一个听到那声音的人都感觉心中颤动,连带着鼻孔开始不自觉地流血,脑袋钝痛,而这样的感触并非一瞬,而是不断放大开来的!
唯有不被阳气所排斥的存在,才能免于这伤害,故而,所有还在战斗的完全魔女都感觉剧烈的头疼挤占了脑袋。
所看到的景象也和面前的视野出现了错位,明明敌人就在眼前,脑海里却仿佛有第三只眼睛在看着被无黯抓握的那团空气。
魔女们还在困惑发生了什么,千幻便先一步意识到无黯究竟抓着什么,莫名的恐慌席卷全身,下一瞬,她在大喊“快逃”的同时,身体直接失去了生机——她抛弃了这具身体,以最快的速度脱离了战场。
察觉到千幻的动作,凛照也变了颜色,虽然那莫名的头疼她还能压制住,但她先前并未察觉到无黯的攻击,而且...总感觉无黯握着的空间,并非什么空无一物,而是某种有质无形的存在,可为什么完全看不到呢?
凛照视线的焦点放大到无黯身上,视野自发地闭塞开来,像是避免叫她看清那真形一般,然而,透过眼睛之间的缝隙,她还是看到了某种东西的形貌。
原本盘桓于无黯身上的、来自这个世界的钟爱完全凝滞了,像是被冻结的水汽一般凝固在空中,那些东西都被固定于此,而无黯原本炽白的形貌也不再,取而代之的并非人的模样,而是某种紫黑色的、充满血腥戾气的、叫人厌恶却无比熟悉的东西。
魔女?!怎么会有这么凶戾的魔女?!
而且,为什么一切的流动都停止了?她又用了那个将一切凝固的能力么?这能力的上限究竟在哪儿?连世界的钟爱都能凝固?
一连串的惊讶击向凛照脑袋,可所有的疑惑都被推到一边,转而对向另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脑海里不自觉地开始勾勒刚才注意到的存在——无边无际的黑被囚禁在了一层紫色线条勾勒的躯壳之中,而无黯握着的那团无色的空气,此刻也已经被一抹紫色光晕浸染。
【魔女因子】和【心念能量】。
‘心念能量...’
当意识到那是什么后,凛照的身形已经化作冰凌,与此同时,紫黑色的身影以手作刀,僵硬地朝着凛照的身形劈出——汇聚凛照的身影被吹散为无数片冰凌,在其身后的江西大地,顺着这道劲风的轨迹被一分为二。
凛照的身形出现在江北,原本洁白的面颊现在却是没了血色,她立即收缩北国,将【兽主】和三位完全魔女一齐回收。
三位魔女还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原本正在和敌人激战,在硬顶着那股奇异的头疼后,眼看着就要将对方杀死的时候,突然眼前一换便回到了北国之外。
嗡——
几乎就在下一瞬,一股异质的波动扫来,不像是魔女,也不像是魔法少女,更像是某种【力量】的概念,所有站定在阳光之下的完全魔女,身上齐齐燃起金色的火焰,剧烈的灼烧之痛,叫哭嚎一片,魔女好像真的置身于阳炉之中,若不快些逃走,她们和全身着火的普通人无异,会在短时间内被烧死。
敌人都逃走了,大战突兀地停下了,勉力支撑的魔法少女愕然地看着急速朝着江南飞去,却在飞行途中因不堪灼烧重负坠落到地面,最终染成灰烬的完全魔女,只觉是错觉——可天上由红转黄的星辰却升了起来。
这样死去的完全魔女不止一个。
有的完全魔女眼看着飞不到江南,甚至撞开了大地,将自己埋在了大地之中,瑟瑟发抖,再不敢暴露于阳光之下。
“这究竟是...什么?”
过于混乱、超出预期的局面,叫她们短时间内无法正常思考,荒诞到极点的景象出现在面前,配合未消的决死念头,却叫人跌坐到了地上,面露红光,大口喘气。
还有余力的人忍不住看向江西,在那里,有一片完全静止的空间,不是被【固定】,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静止了,甚至光都无法在其中传播,呈现出一片纯黑之彩,仅能约莫看清那个人的轮廓。
她的行动很缓慢,像是被胶水黏住一般,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要做将近一秒,她竭力地扭曲身形,花费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朝向江北,探出手指。
旋即重重点下——点落的位置稍有滑脱,像是脱力了一般。
九枚聚拢在一起的猩红星辰放出光华,疯狂地侵吞阳舟的光华,天光被分作光暗交汇之象。
北国门户大开,凛照居于其中,脸上现出厉色,看向无形的攻击。
若是正常攻击,或许可以通过调整频率的办法,叫攻击无法击中,可是那道看不见的攻击,却给凛照一种绝对不会落空的感触——尽管无黯已经打歪了,但余波也会一点不落地打到北国之上。
她深吸一口气,九颗星辰的光芒聚拢起来,最终其他八颗归于暗淡,唯独凛照一颗独自放大。
不仅照亮常世界的天空,更叫整个北国浸染在一片极寒极盛的光芒之中。
北国内的一切生灵都向其跪拜、颔首,然后透过恍惚而隐约的、像是灵感一样的东西,在那不可直视的光芒中,看到雕塑、绘本、经文中凛照上神模样的存在,迎向了什么无形无质,却好像世界本身一般可怖的存在。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针落心跳之声清晰可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阴沉的天空。
却见上神捻出圣物【独善】,将其折叠,朝着天空的某处轻轻一敲。
咔嚓——
冰凌自敲击的那一点而起,有如汇入水潭中的墨液,朝着天空蔓延开来,直至将整片天空冻结,此前所有因那无形攻击产生的心悸顿时消去,连带着瑰丽的天光一同消失。
上神又一次地护佑了北国的生灵。
而且是以那种无可匹敌的姿态——
轰隆隆!!
完全魔女们七零八落地摔了一地,凛照本人也半跪在地上呕着血,身躯颤抖不已,几乎没了余力,看着被击出裂缝的北国,心几乎沉到了极点。
攻击来得过于猛烈,纵然先前一击的对冲消解了对方大半攻势,但还是没完全挡住。
而眼见着,无黯还想发动第二次针对北国的攻击——打哪里凛照都可能躲开,唯独打北国凛照会硬接。
如果再来一击,还是正面命中的话,恐怕北国也撑不住了。
所幸,光侵入了无黯所在的黑暗。
借助世界的托举,她短暂地通过【不动】支配了心念能量的一角,纵然此刻世界依旧钟爱着她,可身体又当如何继续承受?
紫黑色的烟气开始从无黯身上不断滋生、涌起,裹挟着一股绝对的凶戾朝着高天而起。
无黯最终没有再次朝北国按下那一击,她只是朝着江北的方向轻轻一划——可身体好像全身都抽筋了,连这样的动作都做得不成型。
她还想再撑一下,但身体僵在原地,意识也沉了下去。
滋滋滋——
紫黑色的烟气咆哮着从她身上奔涌而出,好一会儿,一切才平息下来,留下一个头发散乱,脑袋半埋在土里,连血液都几乎不流动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