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雷声自九霄滚落,震得人肝胆俱颤。
浓云低垂,黑沉沉的天幕像是被撕开了一道裂口,暴雨顿时倾盆泼下,挟着狂风与霹雳,满院青竹在风中剧烈摇晃。
深秋的寒意乘着风,席卷过长街曲巷。
大雨滂沱,雨幕如织,将天地浇成白茫茫一片。
长安城中的妖鬼精怪,早已蛰伏不出,只敢在暗处敬畏地窥望着高天之上那煌煌天威。
街市上,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货物,抱着包袱匆匆躲到屋檐下。
踩水嬉戏的孩童被爹娘一把拽回家中,后背被连拍三下,听着爹娘口中念着“孩儿吓不着”。官员们策马疾驰,狼狈地躲进路旁酒家暂避风雨。
酒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话锋陡转,顺势讲起百年前那场斩杀泾河龙王的大雨。
风狂雨骤。
竟连鬼卒手中高举的黑色大旗也被卷上半空。
那鬼卒错愕惶恐,伸手想要去抓回来。
抬头一看,望见云间电光如龙、雷鸣如怒,竟连抬手仰面的勇气也生不出。
司官面色发白,他强作镇定,看向城隍和文武判官说。
“好大的气势!定然是大妖邪无疑!”
“此等妖邪难除,甚至能呼风唤雨……”
司官还在说着什么,城隍一个字也听不清,他飘举在这户普通人家的上空,愣愣看着那小小的院子。
院中。
仅一桌、一席、一纸、一笔。
一盏油灯早已燃尽。
一人伏案书写而已。
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别无他物。
司官仍在喋喋不休,说着这场风雨雷霆来得如何蹊跷。
鬼神仪仗之中,侍女与童子面上皆浮现出惊惧之色。
司官愀然,正要继续说,请动武判官明察。
却听到清清淡淡的一声。
来自下方。
“雷收风息。”
司官还不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凡人为什么忽然说起了这一句话,甚至没来及地想到对方身上的袍袖从头到尾没被雨水打湿……
就见到。
在天边沉沉不断翻涌的雷霆,真的停歇了。
风渐缓,雨渐歇。
积聚的雨云一层层变得纤薄,仿佛被天地间无形的气息吹散、抚平。
雷声消隐了。
风雨止息了。
这个时候,那张薄薄的纸也没有再闪出神光,平整铺在桌案上。
司官和其他鬼神望下去,好像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纸,上面一字未题,似乎主人家还没有开始写字。
江涉吹干墨迹。
垂眼打量这张纸,上面总共也就一百多个字,大致讲了讲雷法。
城隍回过神来,与文武判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位鬼神飘了下去。
城隍走过来,笑着行了一礼。
“书成泣鬼神,未落定时便已有这般煌煌气象。恭喜先生了!”
“不知此书何为?”
虽然这样说,但城隍远远望了望天地的气势,又想起几个月前交谈时对方提到的降伏妖邪。
心中大致有了成算。
这么想着,心中更是惊骇。
远处廊庑下。
躲在廊庑里的几个人。元丹丘正心有余悸望着天上的雷霆,见到天色收敛起来,才从廊庑中钻出来。
“太白,你在看什么呢?”
元丹丘叫了几声,看到太白在愣神,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
江先生好像已经写完了,正在收拾笔墨。
刚才那飞沙走石、天地变色的气势,也已消散无踪。
身边不再有随时飞掠过来的石头,三水和初一放下捂着脑袋的手。
几人上前。
江涉把笔墨收拾妥当。
他才发现写的时间久了,砚台里的墨汁早就干涸了,如今凝结成乌黑的一个薄片,黏在砚石上。
旁边的墨条倒是少了一截,江涉看了一眼那张刚写完的纸,似乎都在上面了。
收拾妥当,他抬头看向城隍。
“城隍客气。”
“本想是把雷法总结下来,写一写。没想到沉浸的有些久了,连几位何时前来也不知道,有失远迎了。”
果真是雷法。
城隍眯着眼睛看着那张纸,轻飘飘薄薄的一张,他这么看过去,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和他上次在自己庙里看到的都一个样子,不知身后文武判官看过去是否也是如此。
不知是自己修为不够。
还是法不可轻传。
只在心里稍稍一想。
城隍的目光在那张轻薄的纸上一掠而过,抚须一笑。
“一书感应天地。”
“看来道友修行已经到了大成的地步。”
江涉倒不在意,眼看着另外几个人走过来,又抬头看向天边一众鬼神仪仗,香乐袭人,心里多少有数。
“有客来了。”
“还请下来入座吧。”
元丹丘还不明所以。
转眼之间,就见到面前忽然生出诸多气象。骤然间,院子里有神鬼飘落下来。
一道道高大的黑色旗帜在风中飘动。举着黑旗的,正是青面獠牙的鬼吏。
再往后,便是各司功曹的司官,高大威严。
在这些司官之中,簇拥着两位极为高大的鬼神。
一人清瘦白衣,温文带笑,手持玉笔。
一人铁面威严,面容赤色,攥着长鞭。
想来就是文武判官二人。
在这些鬼神两侧,还有手持香扇、拂尘、香炉的侍女。衣袂飘摇,一身气韵流转如同云霞,仿若天人。
粉雕玉琢的童子立在两侧,衣着鲜亮。持琵琶、古琴、羯鼓、竹笛。
往来者,非鬼即神。
元丹丘瞠目结舌,下意识攥紧李白的衣袖,许久才缓过神,将视线从那青面鬼卒身上艰难移开。
四人与一众鬼神同席,既惊且喜,心潮难平。
城隍笑起来,他道:
“虽然有先生相邀,也是我等不请自来,便让他们布置菜肴吧。”
文武判官也点头称是。
文判官笑说:
“上次我等在庙中与先生一别,转眼过去了八月。未想到仅仅八月,便有这样的道法传世。”
“上次酒菜未曾尽兴,这回可不要再推辞了!”
江涉一笑。
“自然。”
随着城隍的吩咐,那些仪仗队伍们先回去庙里继续办差监察,侍女呈上瓜果、佳肴和美酒,飘然离去。
武判官取来琵琶,文判官拿起玉笛。
院子里也没有什么椅子,如今不时兴座椅,多半是矮足家具或是一张大坐席,李白和元丹丘对视了一眼,干脆拢了下袍子下摆,席地而坐。
三水和初一也盘起腿,抱着杯子的果子酒。心中只有惊奇。
“前辈,你写了快一年诶!”
“腿不麻吗?”
江涉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还好。他看着两个少年人,如今又长了一岁,他写书的时候是一年的开端,还没到春日,如今已经是深秋了。
小小的童儿,也长大了不少。
“还好吧。”
“前辈都写了什么?”初一好奇。
“写了一点雷法。”
江涉说着,把自己刚写了快一年的纸拿起来,读了两遍,写书的时候花费许久,看过去不过扫两眼就能读完。
他揣进袖子里,和之前的障目术、腾云驾雾、画物成真三张纸放在一起。
修行多年,学会了四种术法。
应该……也可以吧?
初一眼尖,大概瞥到那张薄薄的纸,好奇问:
“前辈写了这么久,只有一张纸吗?”
“是啊。”
江涉坦然,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后知后觉还真有点饿了,幸亏城隍巡视到不对,带人过来,让他白吃一顿。
酒菜香美,果子也好吃。
旁边的几位鬼神听到这样稚嫩的话语,不由笑出声。
文判官放下竹笛,在手里抚了两下,笑说:
“你这小童儿,上次就见到你们了。唤什么名字?”
初一和三水也不怕生,把自己的道号报出来。
“我是三水!”
“我叫初一。”
文判官抚着须子,看着两个小弟子,神态清正,根基打的结实,能看出修行的是正法,就是贪玩了些,运气也好。
他哈哈笑了两声,对这两个小弟子说:
“这样的法门,能写出来便已经惊天动地。莫说一年,便是十年二十年,也微不足道。”
“你知道雷法是何物?”
三水想着之前见过的两次雷霆。她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师弟,两人有些犹豫,试探问:
“是……天上打雷?”
“哈哈哈哈哈哈!”
文判官大笑,武判官更是笑的肆意,就连一向严肃的城隍也是忍俊不禁,被这两个孩子逗笑了。
文判官笑完,正了正神色。
“看来你们师父没有讲到这里啊。”
“今日也算有缘。”
“我便与你们说说——”
文判官端起酒盏,看着里面聚散如同云霞的美酒,便知道城隍又从好友那里取来了一坛,这样重视。
美酒难得,文判饮了一口,语气洒然。
“所谓雷法,万法之首也。”
“主天之祸福,持物之权衡,司生司杀。”
“凡间的那些道士们,时常也有修习雷法的书籍,我之前读过一些。上面大致是说,行雷法之士,须有通天彻地之才,济物利人之心。若是心术不正的人来修持,不仅无法成功,反倒会引来雷火焚身,招惹灾祸。”
“所以传承极为严格,非高功大德不能得其真传。”
“这话说的大概不错。”
说到这,文判官扫了一眼,两个文人道士听的专注。
那两个童儿也睁大眼睛细听。
文判官接着道:
“若有一丝动摇,有一点恶意,都会被天地觉察。”
“或许起初那点恶意还不足挂齿,时间久了……呵呵。”
“此为正道。”
“必要心性纯正。”
三水和初一听着缩了缩脑袋。
他们就想起,之前他们有几次犯错,是让对方背的罪,互相推诿。还有师父罚抄,两人偷着让元道长和李郎君帮他们抄了几页。
初一迟疑问:
“那要是时间久了呢……”
武判官放下酒盏,声如洪钟:
“定然天降雷火,劈作飞灰!”
声震屋瓦,吓得两个弟子一哆嗦。
三水和初一立刻就想起之前见到雷法劈下时的样子,仿佛天地都要被分裂成两半。
他们恐怕挨一下,就死了。
看出他们害怕,武判官道:
“你们若有缘法修持,可要想好了再说。是否能始终如一,心行正道?”
“若有半分犹疑,半分畏惧。”
“还是不要辱没法脉的好!”
三水摇了摇头,小声说:
“不是我们要修。”
她和初一虽然觉得雷法很威风,但前辈说他们下山来不是为了修什么法术或者神通,而是为了找自己的“道”。虽然那“道”还不知道在哪藏着。
武判官盯着两个小儿,浓眉一扬。
“哦?那是谁?”
三水和初一环顾了一圈,不知道那小小的影子藏去哪里了,这两个月好像都没见到。
江涉放下酒盏。
袖子抖了两下。
从里面抖出一个浑身毛毛刺刺,睡眼惺忪的小猫儿。
骨碌碌滚在地上,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好像有点冷,东倒西歪的站起来,抖了两下毛,睁开惺忪的眼睛。
迎上了那大鬼神的视线。
“一只猫?!”
武判官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难以置信,一只小小的猫要怎么学雷法。那么小的爪子,怎么才能掐法诀?
江涉低下头。
慢慢饮酒,吃菜。
他问起这段时间的事,李白和元丹丘放下筷子,想着说。
“其实也发生什么事,也就是吴道子吴生来找了几次,我们都说先生出门去了,不在家里。”
“还有之前在兖州讲书的柳先生,如今正在一家酒楼里挂单,上次被我们碰见了。”
元丹丘插话:“柳先生讲的确实好!”
“邢家倒是也想找,但一直没能寻到先生住在哪。”
“还有一个姓赵的书生来登门过两次,一次是端午,一次是中秋,带着门礼上来的,还想请先生写副字,我们都没收下。”
说到这,元丹丘想起来。
“对了先生,圣人这两年越发崇道。”
“封了老子为圣祖。前阵子还下令,让天下士庶每家藏一本道经。”
士为读书人和做官的人家,庶为黔首,大多是贫民百姓,多为匠人、农人、商贾。这道诏令便是让天下人都家藏一本《道德经》。
武判官听了这句,笑了一声。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江涉摇摇头。
千秋万代固然是每一个帝王都想要的,如今的皇帝崇道,爱的也不只是道,求的也不只是仙。
“无非是借老子之名,证李氏血统高贵罢了。”
城隍微微一笑。
“先生看得透彻。”
李白和元丹丘听了细想。三水和初一趁机多吃肉。
江涉也没多说,拿起筷子,继续饮酒吃菜。
难得吃到城隍宴请的酒菜,滋味确实很香。
那果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汁水丰富,格外可口。一会问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可有种子,若是方便的话也可以在家里种上一两株。
他们说话的时候,外面脚步声渐渐近了。
过了一会,脚步停下,叩门声响起。
吴道子扬起声音:
“笃笃。”
“李郎君,元道长,二位可在家中?”
【四千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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