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笑起来,刚才那道士念的诗文确实好,连他也听过几首,长安的歌舞总少不了这些曲调。
他好奇问:
“你不是说这李十二诗才极好,怎么之前没听过这诗?”
吴道子终于抿了一口酒水,目光望向对面坐着饮酒,看着自己的袖子,怡然自得的青年。
“也听过几首。”
“只不过天下同名者众多,不知道眼前的太白,就是长安传唱的李白。”
张旭狐疑。
“那你看着江郎君干什么?他脸上又没长出诗。”
吴道子望向门外,算了算时间,已经快要到公孙娘子舞剑器的时候了。
“裴将军怎么还没有来,莫非公事脱不开身?”
张旭也不做他想。
跟着友人一起挑开门帘张望,外面全都是人,客已坐满,他们走到楼台外,外面大雪纷飞,更是围着上百人。
这么多人,不去躲雪,不去暖身,就等在外面。
远远望去,看到一武将纵马而来。
两人眼前一亮,干脆站在那专心等人。
马蹄踏起薄雪,卷起一阵寒风,一直疾掠到门前,把凛凛大雪甩在身后。一人攥起缰绳,猛地勒马。
“吁律律——”
裴旻翻身下马,顶着一身风雪,见到吴道子和张旭,笑道。
“怎么吴生和张长史亲自在下面等着?”
他大步流星,身边跟着的小厮都跟不上他的步子,裴旻干脆挥了下手,让他们不必跟着服侍。与吴道子、张旭两人并肩而行。
“饮了两杯酒,想出来透透气。”
裴旻嗅了嗅,知道两人确实喝了不少酒,他笑着拍了下吴道子的肩膀。
“我听说道子带了几个崇道的朋友来?”
“怎么,看你这两年开始念起了道经。可是思道心切?”
他不过随口一问,却没听到吴道子说话,抬头一瞧,看到这人正愣神。一旁的张旭神情倒是自然,看着不像是酒宴上出了什么事。
裴旻稍稍挑眉。
难道还被他说中了不成?
他们一路上了楼台,因为有裴将军与贺学士的帖子,位置最好最宽敞的一间。
路上,吴道子和张旭已经介绍起他们这次一同前来的三位友人。
都是性情旷达,云游隐逸的人。
不慕官名。
可能稍微怠慢或是不那么敬重的地方,还请裴将军担待。
裴旻哈哈大笑:“难道我是在意别人有多敬重,是否拜来拜去的人吗?”
“道子看轻了我啊!”
不等吴道子辩驳,他踏步上了二楼,一边说:
“不过看道子这样,似乎极为看重这几位朋友。你且宽心,既然非邪徒佞幸,我自然以礼相待。”
挑开门帘。
正听到下面霍然响起乐声。
琵琶一响,羯鼓轻拍。
嘈嘈切切,声音越来越大。
随后便是雄浑壮丽的曲声,一位容貌姝丽的华衣女子持着剑器登台。
来得正巧。
裴旻收敛脸上的笑意,没多细问寒暄,对着室内诸人一拱手。
落座后望向台上,凝神细观起来。
同席间,江涉袖子里,探出一个小小毛乎乎的头。
因为来了裴将军,贺学士又对李白一见如故,几人座位稍有更换。
吴道子坐在江涉旁边。正好看到了这猫儿,仔细回想起来,他虽然没多看,但知道这袖子本是空空荡荡的,虽然经常有人在宽大袖口里封着口袋。但想来,那口袋也放不下一个沉甸甸的小猫。
“江郎君……”
“嗯?”
江涉抬头,猫也抬头。
一大一小看向吴道子。
一个眼神清淡,一个双眼圆溜溜的充满好奇。
吴道子又看了看江涉的袖子,心里奇怪的很,竟然有些问不出口,只给在他面前斟了两杯酒,咽下已经到了嘴边的疑问。
“公孙娘子开始舞剑了,郎君且饮吧。”
“多谢。”
“多谢……”猫声音很小,也很礼貌。
吴道子有些恍惚。
他忍不住看着江涉的侧脸,对方专注看着舞剑,极为认真。看着看着,甚至一旁正观摩剑势的张旭都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张旭低声说:
“道子!”
“哦哦哦……看剑舞,看剑舞。”
裴旻扭头瞧了一眼。
正看到那青衣的客人专注看着舞剑,脸上没有倾慕的神色,仿佛不为舞剑人华盛艳丽的容貌所动,也不为剑光气势所惊。
只是专注,在旁一观。
裴旻只看一眼,收回视线,专心看自己的。
再次见到公孙娘子舞剑,江涉看得更加细致。不同上次,他专心看的是舞剑的气势,看剑光流转。
耳边听到一声声喝彩。
“好!”
“妙极!”
“竟又能见舞《浑脱》,今日不虚此行!”
楼台的大门并没有关上,一直守在外面的人抻着脑袋听着里面雄浑有力的乐声、喝彩声,时不时看到一闪而过的寒光。
心中生出豪情荡肠。
“铮——”
“铮铮——!”
乐工抚着琵琶,琴女操弄琴弦,汉子敲响羯鼓。
江涉也在看。
剑入诗魂,气势杀伐刚美。
浏漓顿挫,独出冠时。
四下俱静,满座宾客连赞声都止住了,凝神细看,只见到剑光不断流转,分明和学仙人的剑法没什么关系,却已有别样气态。
直到一舞完毕,公孙氏行了一礼,转身退去。
琵琶颤弦,余音绕梁。
众人呆立,久久不能回神。
过了许久,才听到有第一个人大喝一声。
“好!”
众多宾客才被他引动想起来叫好,一时掌如雷鸣,喝彩的声音震如潮涌。就连年老的贺知章也不断点头,抚掌大赞。
李白和元丹丘正是看的出神。
一旁张旭意气风发,胸中激荡,已唤侍女取来笔墨纸砚,铺纸待书。
江涉望着远处。
台上,气韵未消。
裴旻观过一场舞剑,虽然他的剑术是用来杀人的,与这种剑舞不同,但不得不承认,公孙氏真是大家,气势豪荡。
他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江涉,相比于满堂喝彩,对方显得格外冷静。
裴旻问道:
“足下不喜舞剑?”
既然如此,吴道子又为何特意邀这人前来观剑?莫非隐居山中久了,心思也滞钝了不成?
江涉摇头,他笑笑。
“并非不喜,只是觉得剑法妙趣,一时看得入神了。”
裴旻打量着他,有些不信。
一个隐逸的山人,看着也文弱。能看出什么妙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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