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旁,老鹿山神看了一眼招摇入室的李白,纳罕问:“他念的诗哪来的?”
江涉笑了笑。
两人目光投向室内,看那卢大郎。
卢沛愣住了,从没想过这样的好事落在自己的头上。他隐隐觉得有点熟悉。
其他人看向病榻上一脸蜡黄的卢沛,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有一段仙缘,尤其是床前的一双儿女,惊讶的同时还有些不安,不由拽紧了卢沛的袖子。
“阿爹……”
卢沛牵引心神,猛地一阵咳嗽,定了定神,抬起头来打量着来人。
“要怎么入道门?”
李白慢敲着渔鼓,身形潇洒,他回想了先生之前说的那些话,还有之前同张果老、山神交谈的道法。又想起孟浩然同他说话的山上猛虎讲道,微微一笑说道。
“栖身山林间,静心修行,访问同道。”
老鹿山神瞧着这话,觉得分外熟悉,不由看向江涉。
江涉笑了笑,问:
“山神以为他可会看破?”
若是大道就在眼前,可会有人愿意一取?
老鹿山神自己当然愿意,哪怕大道艰难也不觉得辛苦,更莫要说卢沛还经历过那样的缘法。他看了看靠在病榻上的卢沛,想了想道。
“应当愿意吧!”
“昔日他求仙求道,想拜得名师,又在梦中变幻了一场,功名尽失。现在家产已经略过他由儿女和妹妹继承。”
“难道还看不穿吗?”
江涉只笑,念了一声。
“难。”
老鹿山神将目光重新投向卢沛,盯着这人细瞧。江涉却颇有兴致打量起了室内的其他几人。
罗郎中依旧行医治病,衣裳袖口带着不明显的药渍。他这么看过去,当年的管家好像变的更老了,另外卢家几个奴仆已经不见,换了新人捧茶添香洒扫。
卢家的老夫人,似乎是过世了。
当时她在梦中是什么来着……江涉稍稍回忆,好似是国主夫人,在梦中享受了一世荣华,子孙同样贵不可言。
在他思索的时候。
卢沛左右看了看自己这宅子,随着他转头,脑袋和胳膊上扎着的银针都跟着颤颤微微晃动起来。
他看向那神情潇洒的道人,一身白衣连半点衣褶都没有,仿佛世外中人,唯有须发微乱,看着格外不羁。
卢沛开口,问。
“那……”
“若是修入道门,可能学什么神通?”
李白稍想了想,他想到先生口中说的小术,又想到之前也曾见过老鹿山神为飞鸟走兽讲道的模样。回答说。
“神通不过小术。”
“你若修入道门,如修小术,恐失大道,恐怕也学不得什么神通。不如在山上寻访道友,与真修之士论道。”
卢沛听的愣了愣。这与他之前听说的都不一样。
“那可要我拜你为师?”
李白上下打量着他,看了病榻上的卢沛两眼,手中敲拍渔鼓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如想入得道门,寻访同道诸人,必要舍挚爱亲友,远遁凡尘。你自该到山上求道,拜我何用?”
这便是不会收他入门了。
室内众人听得变了脸色,尤其是卢沛的一双儿女,卢家小娘子紧张地攥着兄长的袖子。连卢家的下人都在打量着这位来人,药炉里咕嘟咕嘟煮着药汁,清苦的气味弥漫出来。
罗郎中终于好像品味出了熟悉在何处,此情此景,和当年骗取钱财的三人何其相似。
同样是修道。
只不过。
一个说,可学万千术法,延年益寿。
一个却说,神通只是小术,一个都不学。
卢沛会如何选?
不传法,不授道,学问和道法都要自己到山上去悟。
世上哪有这样的事?
卢沛脑袋又忍不住疼了起来,在病痛中总会产生种种念头,甚至觉得自己不久于人世,心中生出忧惧。
卢沛抓着下人的手,支撑着坐起来。
“那若是修习正法,可能长生不死?”
李白一路走来,和元丹丘也见识过了许多,从没见过有长生不死的人。当年四郎君庙里的金元上人,害死百千人,不过为了延寿,中途身陨。皇帝甚至为岐王遍寻高人,下令征兆,但也未能让人不死长生。
他道:“不能。”
屋里的其他人有些失望。
卢沛却笑了起来,甚至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
“足下莫非是听说过,几年前我卢沛求仙的事?”
他哈哈大笑起来,头越发地疼,脸上的银针都跟着晃动,罗郎中连忙按住卢沛的肩膀。卢沛动作稍缓,看向那神情潇洒的道人,脸上带上嘲意。
“十年前我为了寻仙,变卖家财给那几个骗子,莫非足下以为我今日会舍弃钱财给你?”
“甚至你连骗我也不愿意一骗,连所谓的仙法都不肯示一过。”
“真当我是个傻子?”
听到阿郎这样的态度,卢家人松了一口气,心中一颗石头落地。那管家抚着心口,脸上泛上喜色,喃喃念道:“幸亏咱们大郎改了脾性,这人一看就是个骗子……”
卢沛的女儿也松开紧紧攥着的手,拿帕子擦了擦眼泪。
“祖母若是泉下有知,也该含笑了。”
罗郎中把之前的银针一根根拔出来,改换针阵,卢家的下人煎着药,室内的氛围也松动起来,尤其是卢家的管家,嘟嘟囔囔说着卢家祖先在天有灵的话。
听的老鹿山神都笑了一声。
望着正在被下人儿女侍奉喂药的卢沛,老鹿山神似笑似惋惜,不知该说什么。
只叹道:
“看来先生说对了啊。”
江涉从雕花的窗户中,望向外面的荫荫绿意,槐树在风中吹的摇动,抖落下枯枝。下面的虫蚁依旧悉悉索索爬行,捡着附近的食渣吃。
卢沛喝着药,不忘记邀他入道的道人,吩咐管家说。
“把人赶出去!”
李白被卢家的下人从外面撵了出去。下人推搡着他走出去,连手中的渔鼓都落在地上,瞬息之间化作了一片叶子。
下人都愣住了,推搡的手顿下来。
李白弯下腰,捡起那片叶子,吹了一口气,重新变成了渔鼓,回头看他们怔愣的样子,笑了笑。
“看来是也无缘。”
没有下人赶他出去,他一步步走远,口里哼着自己随口做的诗文。
卢家下人的双腿死死黏在地上,看着身影远去了。
俱是怔怔站在原地。
李白已经走远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渔鼓,哼着唱曲。在他身边,光晕和叶影逐渐变化,街坊中穿行的那些市井儿无动于衷,像是丝毫没有觉察。恍惚之间,江涉、老鹿山神、李白站在了当年那棵树下。
江涉身上洒满碎光,看着猫在树下扑着叶子,抓着虫蚁,神情专注。
没有回头,笑问。
“可得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