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沉沉进入梦乡。
另一边,对元结和张三郎两个书生而言,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夜。
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
街上人头攒动,元结甚至夸张地觉得,足足有半个长安的人都出来夜游赏灯。
幸好今天是十五,茫茫人海中要找两个人,分外难抓。
两人仓惶跑到东市,没入人海。
东市灯火辉煌,店家们高高挂着幡,酒肆门口酒旗飘扬,伙计笑容满面,穿着一件深色冬衣,肩上搭着汗巾。
伙计扬起声音招揽着客人。
“客官这边请,本店新到好酒,东家做主,浊酒十文一斗,清酒三十文——不求多赚什么银钱,但求诸位吃好喝好,饮得畅快——”
“丽娘,尝尝这糖画……”
“阿耶!呜呜呜我就要买那个泥人!我都已经挑好了呜呜……”
种种声音一起钻进耳中。
元结和张三郎互相搀扶着,靠着一处站了一会,他们跑的直喘粗气。过了一会,元结才喘匀了气,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人没往这边追吧?”
张三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摇摇头,心里落定说:
“没有。江兄建议我们来东市这边,真是个妙策。东市人多,那些家丁找我们如大海捞针,轻易是寻不到的……”
“天亮了怎么办?”
两人低声议论了一会,心里很快有了主意,没想到相府这般心胸狭窄,只不过说说城外流民,居然都能招来杀身之祸。
元结左右看了看。
他们正站在一家酒肆的一侧,不远处还有伙计在招揽生意,今天是上元节,店家做起赔本买卖,酒水降价吸引食客。附近还有个身形高大魁梧的人低着头,始终没有进去,看着很是犹豫,似乎买不起东西。
元结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摸了摸肚子。
既然送不出门包,两人手头也不那般紧了。
元结提议。
“我们进去吃点东西吧。”
这个主意立刻得到了张三郎的附和,他嘟囔道:“我快饿死了,这一晚上东奔西跑,折腾的不轻……”
他们是东市也逛过了,相府也去过,不仅见到了朝中宰相和节度使,还见到了江郎君那样的神奇人物。最后对方更是稍一指点,让他们两个往东市去,给他二人留了一条活路。
大起大落,最是消耗身体。
元结正要迈进酒肆的门,忽然被门口的那高大魁梧的人拦住。
那人身形极高大,看不清脸,嗅了嗅什么东西,提醒了他们一句。
“两位还是整理下衣裳再进去吧。”
元结没发现自己有什么毛病,重新抬眼看向好友的时候,才看到对方跑的蓬头垢面,衣冠凌乱,很是可疑。
恐怕自己现在和张三郎一个样,两人一般可疑。
要是有相府的仆从挨家挨户问起来,第一个被揭发的就是他们。
两人连忙躲着梳拢了下衣冠,把自己打扮的稍稍整齐一些,这才重新入门。
元结郑重行了一礼,连声道谢:
“多谢兄台提醒,不知兄台可是想要进来饮酒?若是兄台愿意,就请和我们一起进来吧!”
元结心里也存了一点心思。
他和张三郎原本是两个人,那些家丁想来也是按照两个人找的,他们现在再邀上一个朋友,三个人凑在一起,看着就和口信里不一样了。
那人摸了摸口袋。
说来也奇怪,他虽然高大,但胳膊看着却短。整个人身形看着有点滑稽。
元结和张三郎互相对视了一眼,虽然觉得古怪,但对方毕竟是提醒他们的恩人,没有说什么。
那魁梧的汉子摸摸口袋,说。
“我没有这里的钱……”
元结道:“那有什么紧要的?我们正好也没吃饭,不过是多添一双筷子的事,兄台进来吧!”
张三郎也跟着附和说。
“是极!”
“正好这家酒肆酒水便宜,你我三人满饮,岂不妙哉!”
那汉子打了个抖。
“可不饮酒!”
元结哈哈笑起来。
“兄台怕饮酒误事?那便不饮。伙计,给我们先上三碗饽饦,切一碟羊肉,打几个小菜过来。”
两人强行拽着汉子进去,不知道为什么那人始终低着头,仿佛不想让人看他的脸。坐在席间也是找个角落,声音闷闷沉沉。
“我胃口也大。”
元结就对着伙计,补上一句:
“再来两碗,今日我势必要让兄台吃饱!”
左右店里一碗面片汤也没多少钱,别说两碗,就算五碗他也花得起。元结现在不用愁心高门的门包,花钱很是阔气。
“再打一壶清……一壶浊酒吧,我与张兄饮。”
伙计响亮地应了一声,就去张罗着生意,店里东家劈里啪啦打着算盘,一脸喜气。时不时还要应对熟客的招呼。
元结多看了两眼,店里还有零星客人奇怪地戴着傩面,怎么吃饭的时候还要戴着这种东西。
他和张三郎淹没在人堆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元结嘀咕了一声。
“呼,总算消停了。”
元结抬起头,好奇看向那魁梧高大的汉子,这位一直低着头,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伤心事。
这些他没提,笑道:
“兄台胃口到底有多大?哈哈,一会饽饦上来,我看兄台能不能连吃三碗!”
热气腾腾的五个大碗端来,伙计笑意盈盈,从另一边食案上递下一盘羊肉,三碟小菜。
“客官慢吃——”
说完,他嗅了嗅元结和张三郎三人身上的气味,佝偻着的腰背都跟着挺直了点,笑问起来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两书生心里一紧,以为是自己身上的官司被发现了,连忙打着哈哈。
“没有,没有……”
伙计追问:“可有一位姓江的郎君?”
元结一怔,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发现的,要真是闻出来的,那鼻子灵的简直像狗一样。
“你认识江兄?”
听到这句话,伙计一下子换了一副神情,元结难以形容,仿佛面对他们更真实了一点。
伙计道:“我当然认得,你们今晚是来看花灯?”
元结忍不住拽了拽衣袖,他没说自己是被相国府的家丁追着事,只含混说了一声。
“江兄让我们来的。”
伙计打量着他们,半晌,不知道看出了什么,这脊背有些佝偻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说。
“二位好运道呀……”
“江先生是我们的旧相识,几位在这里先吃着,我给二位把酒换了,清酒可能饮得?”
两个书生面面相觑,看那人等他们回话,只好点了点头。
“能饮……”
面前饽饦香气扑鼻,元结和张三郎累了一日一夜,眼看就到五更天了,两人撸起袖子大口吃了起来,元结还记着身边人,扭头说。
“兄台也吃,不必客气!”
不知是哪个字眼说动了对方。
那人把整个大碗端起来,一下子倒进嘴里,呼哧呼哧一碗就下肚,却只像是塞了个牙缝,这人又端起另外两个大碗,一样倒在嘴里,转眼就空了三个大碗。
看见怔愣的两个书生。
夜叉哈哈大笑。
“既然是江先生的熟人,我就也不瞒你们了……二位不会怪我吃的多了吧?”
两个书生已经彻底惊住。
死死盯着那张怪异可怖的鱼脸,上面竟还露出笑容,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那笑容看着还竟有一丝……友善?
“啪嗒。”
筷子掉在桌上。
元结和张三郎一动不敢动,像两座凝固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