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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吉不知所以，挠了挠头发，走过来问：
“客人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
江涉却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很旧很旧的手札来。
手上微微动作，把后半本堕入邪道的狷狂话撕掉了，只留了前面半本修行笔记，还有日常生活起居的内容。
递了过去。
小孩子一愣一愣的。
那手札上面枯枯黄黄，纸页陈旧，已经是很多年的东西了，当年为年少时的金元上人周陵所写。
写了入道时的自得，神采飞扬，乘风赏月，直入九霄的意气。
也写求道艰难，写亲人一个个离世。
时光如梭，一刻不停。
里面有些修行的术法神通，有的是周陵苦下心来仔细学过的，有些只是旁听到，自己记上这么一笔。上面还有周陵自己对于悟道的理解。
江涉读过，不算差的太远。
可以作为修行的指引。
具体能修行到哪里，还要看各自的缘法，也许如当年的金元上人一样。
江涉看向那小孩，问他。
“识字吗？”
“认识一些。”
周阿吉看那本又老又旧的书，上面像是被谁撕掉了一样，只有一半残本。他心里打鼓，不知道上面的字，自己是不是都认得，这样说应当不会说谎吧。
小心翼翼收下。
“谢谢客、郎君。”
结结巴巴说了一句。
周阿吉手里拿着那本书，还有些奇怪，心里还依旧有些失落，看见阿翁走过来了，连忙把半本书收起来，仓促掖进怀里，胸前鼓鼓囊囊的。
小孩站在院子门口，用力挥手。
“客人再见——！”
“再见。”
周老汉不知道孙子在那捣鼓什么，手边上牵着另外两个孙儿，颤颤巍巍对着马车抬了抬手。
“客人再会。”
江涉也恭恭敬敬回了一礼。
“这几日多叨扰老人家了。”
周老头不在意地笑了笑。
像是他们这种田家，儿女不在身边，幸好身边有一群孙儿闹腾，不然日子不知过得该有多寂寞。家里有客人来了热闹热闹也好，多些人烟气。
至于吃食。
在周老头眼里，这几人吃的真不多。他早些年就是做饭馆生意的，见多了能吃的客人。
“风高雪大，客人慢走。”
祖孙几个站在门口，留住脚步，看着大雪一点点吞没了越来越小的马车，直到最后，大雪纷纷，前方再也不见那道黑点。
这才折返回去。
“阿嚏！”
周阿吉重重打了个喷嚏。
周老汉松开两个孙儿的小手，看向周吉一眼，眼皮耷拉下来。
“东西拿出来。”
周阿吉下意识捂住鼓鼓囊囊的胸口，下一刻，才想起自己也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
他忍不住挠了挠头发，脸蛋红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阿翁是怎么知道的？”
“呵呵，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还能瞒得过老汉？”
“这两天净看你围着客人打转了，勤勉的很，我倒不知我这孙儿什么时候这般勤快了……东西拿过来我看看，要是太贵重，老汉追也要追着还回去。”
“哦……”
周吉在自己衣裳里掏了掏，把那半本书找出来。
他也不知道客人送的是什么东西，还没看过。
一边找着，一边忍不住说。
“这几位客人，见过咱家先祖！”
周老汉笑了一声。
“哈，老汉我也见过我爹，老汉还见过我祖父，也就是你太太祖父……”
周老汉抹了一把脸上的雪，就听到孙儿在旁边说。
“他们是修道的人！还说我也能学呢。”
周老汉一顿。
周吉从怀里掏出那很旧很旧的半本书，努力把这册书捋正，和祖父一起边走边瞧。
就看到上面写着。
“金元上人修行札记。”
周老汉目光一顿。
周吉一字一顿读完封面上的字，还在好奇。
“这个金元上人是谁？修行札记？这是仙书……不会是神仙写的吧？”
他继续往下面看，依旧是一字一顿地读。
“周……陵……笔……周陵笔是谁？”
读完。
他终于觉得上面写的那个人有些耳熟，好像自己前两天刚去祠堂里偷偷看过，牌位上的那人名字。
神情逐渐惊讶。
“先祖！”
周老汉已经说不出话。
祖孙两个站在大雪里，整个人都呆也似的。
旁边两个年幼的孙儿，都歪着脑袋看过来，都不知道翁翁和二哥怎么一下子变傻了。其中一个女孩有些着急，拽了拽二哥的衣衫。
又指了指天上的雪。
“二哥哥……冷！”
周吉忍不住把那半本手札，紧紧攥在手里，他往后又翻了一页。
只见到很慎重的字迹，歪歪斜斜成一行。
其中的青涩与少年人的紧张，扑面而来。
“贞观十八年，师父说我适合入道，让我和双亲道别，学修仙法。”
“世上真有神仙？”
……
大雪中。
祖孙俩相顾而望，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周阿吉又被风吹得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周老汉这才回过神来，领着孩子回到自家屋里，牢牢关上了门。
“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的说说！”
周阿吉也意识到了什么，小脸泛起紧张的潮红。他从头把和这些客人们说的话，回想着说给祖父听。
周老汉听得黑黝黝的老脸，神情不断变化。
“阿翁？”
周阿吉不安地问了一句。
周老汉目光深深看了孙儿一眼，又不断往那手札上看。
半晌。
他才压下心里那种唏嘘和惊喜。
“你这是走运了！我周家真是好运道……”
“那我能学吗？”
“能，当然能，人家拿出来就是给你学的，我先祖庇佑不浅……哈哈！”
周阿吉松了一口气。
再摸向那手札，动作都慎重了不少，甚至周老汉还从后厨舀来一瓢水，让他洗过手再碰。终于把自己洗涮干净，周阿吉才慎重翻起来读。
此时。
第一页已经发生变幻。
周阿吉一愣。
他忍不住又翻了翻，往后再翻过一页，才看到自家先祖记载的那些话。重新翻了回去，就看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字，周阿吉念起来。
“大道漫漫，莫堕正途……”
“阿翁？这怎么多出来一页？”
周老汉忍不住推开屋门，重新往外面看，再也看不到路过的那一行人，大雪很快已经把马车的印记都遮掩住了，只留下薄薄的蹄印，恐怕再过一会功夫，连这点印记都看不到。
他想了想。
“大致是神仙对你的勉励吧。”
“神仙？”
周老汉回想起和这些人交往的细节，尤其回想起那年轻的旅人，自说云游天下。这次是往西边去，许多年前也曾去过洛阳，期间经行过汝州。
当时。
周老汉还有些羡慕那人的逍遥自在。
现在，周老汉神情复杂，抚了抚自家运道好的孙儿的小脑袋，感慨了一句。
“傻孩子……那人几十年容颜不老，不是神仙是什么？”
小小少年人惊呼一声。
捧着那本手札，稚嫩的脸上充满憧憬。
意气风发，一如当年道人。
……
……
雪路上，江涉往凉州行去。
车马遥遥。
冥冥之中，他借读此书二十余年，这本手札再次回到了周家人手中。
耳边听到那小小的惊呼声，仿佛又见到一道轮回。
马车微微晃动，载满行囊。
外面大雪纷纷，被风吹在天地之中，好似这一片路，只有这几辆马车。
面对天地广阔，心中自然而然生出渺小之意。
三水抱剑问。
“前辈在想什么？”
江涉放下车帘，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吹入马车里，已经有点融化的雪粒。
他语气平静道。
“今日种种，颇似当年道人，有些心中感怀。”
“不知日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