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舍外簌簌传来声响。
三水最先听到了一点异样,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向外面瞧去。
邸舍里,其他人浑然没有觉察。
几个伙计紧紧盯着骰子,低声喊着:“大!大!大!这次一定要是大!”
还有人瞪过去,汉子不信,非要说。
“我看就是小!一定得是小!”
店家眼睛也不舍得眨一下,就连后面灶房的厨子没什么活计干,用巾子抹了把手,跟着观望起来。
“谁赢了?”
那胖伙计嘿嘿一笑,数着自己前面摞起来成一座小山的铜钱,发出清脆的响声。
意思不言而喻。
厨子赞叹了一声:“厉害啊!”
其他几人面色各异,那干瘦的伙计哼了一声:“这厮运道好,连赢三场了。等我下把就赚回来!”
胖伙计大笑。
“你放马过来!”
东家耳力最好,只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抬起头往外面瞧了一眼,见到不是客人来,又继续低下头。
“大!”
“大!”
外面扑簌簌的一点声响,完全被邸舍里的这些声音压过了,没有人听到外面的动静。
另一边。
“太白,再来饮酒!”
岑参已经与这两个人聊得有些熟悉了,三人相谈甚欢,交换了姓名,杯酒不离手。
免费的餐食吃完。
李白又招手,叫来厨子再添点菜。
厨子正看他们赌钱入迷,冷不丁被叫住,见到是这几个客人,不情不愿钻进后厨。
过了一会,端上来两盘冷菜,一盘片好的薄肉。送完饭菜,厨子又钻进人堆里,看这回是谁赢了。
李白、元丹丘、岑参三个人,喝得醉醺醺的。
饮酒中。
几人谈话,李白也知道了这人为什么会要去安西。
“我本想在长安等待官职,只是在京中一官难求。辗转几年,四下难为,不如到安西去,去龟兹,往节度使幕下任官,也不算庸碌一生。”
岑参醉饮,弹了弹腰间佩剑。
“西行千里,便是这家伙陪我。”
李白听得好奇:“岑约之还动过刀剑?”
岑参笑笑。
“聊以慰藉罢了,自然是没有杀人见血过的。若是轮到我杀人示威,恐怕也早就到了性命不保的时候。”
“约之有气魄!”
岑参又笑,饮酒。
“方才我刚来这邸舍,还见到一小儿在门前舞剑。哈哈,虽然仅是树枝,看着却有气魄。当时未问,现在想想,可是你们教的?”
“她自己囫囵学来的。”
岑参醉中回想了下,那小儿握着树枝,挥舞得赫赫生风,看着是有一股气势的。
只是看着,自己囫囵去学,就能学成这般?
看来这几人剑术厉害。
他心里赞了一声,又与两人聊了起来,早就知道这几人是游历天下,便问他们去过什么地方。
得知,这两人去过了洛阳,又去兖州,在泰山前观禅。还曾游历江南,去襄阳,去嵩山。又与其他朋友,游历齐鲁一带,攀五岳,访名士,炼仙丹。
心中不由生出钦佩。
岑参夹了一口切好的肉,正在嘴里嚼着,听着那两人互相说话,元丹丘提到了一些诗作,还有在襄阳的好友。
岑参听着听着,觉得越来越熟悉。
“可是孟浩然,孟襄阳?”
李白饮酒,醉的打了个酒嗝。
“正是!”
元丹丘还有些奇怪,笑着问他。
“你也认得孟夫子?孟夫子如今如何了?”
岑参顺着想了想,又醉醺醺念了两人名字,在心里品味,过了一会,他目光看向李白,瞬间精神大作,与之前大为不同。
“你便是那个李白?”
……
……
三水往外面瞧了瞧,她站在屋里,角度有些歪,看不出外面的情形。便向外面走去。
邸舍大堂里吵吵闹闹的,声音杂乱,有许多人饮酒说笑。
没有人觉察到外面。
她低头又瞧了自己手里拿着的纸,上面的字极好,又念了一遍上面的两行文字,觉得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三水把这张纸收好。
怕被风吹飞,特意拿了一本书压在上面。
提着剑,向外面走去。
刚站在门口,三水整个人就愣住了。
只见到。
漫天大雪纷纷而下,天地好似都是白色的。风雪刮过房檐,吹过砖瓦了,吹过外面原本已经掉落叶子的枯树。
不知什么时候。
冷风里,淡淡刮来一阵极为浅淡的清香。
那香气是冷冽的,仿佛是冰雪化作精魂,极为清幽,浅浅淡淡,随着冷冽的寒风一起吹卷在天地中,格外动人。
原本外面的枯梨树。
上面肉眼可见,一道道鼓出许多花苞。洁白微绿的花苞在冷风中绽放,瑟瑟吹舞,仿佛堆满了雪。
这些雪白的梨花,多半挂在枝头。
也有少数,被冷风刮落,吹卷到天上去。
在天地中上下飞舞,冷意迎头,清香拍面,直让人心中恍惚,一时不知是雪是花。
三水整个人都愣住了。
冬日哪里来的花开?
风雪夹杂着碎花,漫天飞舞,吹动她的袍袖,鬓发跟着轻轻晃动,一朵细小的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越发显得发丝乌黑,面颊粉白。
在她愣神的时候,一树梨花已经盛放。
许多花瓣被刮落枝头,盘旋在空中,也像是大雪。
立在这场花雪之中,仰头望树。腰间佩剑,袍袖猎猎作响,冷意袭人,整个人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邸舍里。
店家正算赌钱输赢,忽然感受到一阵淡淡的冷香。
他抬起头来,便见到白色的大雪从外面吹卷进来,刮入室内。
他猛地回神,大喊一声。
“把门关上,雪粒吹到屋里来了!”
喊完,店家又看向正在饮酒的几人,关切一句自己的钱袋子们。
“几位郎君不要紧吧?”
……
……
桌案前。
一个空空的酒壶倒在桌上,也没有人理会。
几个人喝得大醉,相谈甚欢,甚至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意。岑参念了几首自己的诗作,另外两人听了,都觉得颇好。
元丹丘讲了自己之前在嵩山修道的经历,清修多年,还讲了自己炼丹的一些心得。
李白和元丹丘,又说了一些五岳的风光,说天上的云海,说得煞有其事,要不是喝的太醉,说话都有些大着舌头,岑参真以为对方去过天上。
岑参尤其钦佩李白诗才,得知此人曾经拒绝过圣人的传召,更是大为感慨。
他唏嘘,端着酒盏,醉醺醺说着痴话。
“我情愿……”
话没说完,一阵淡淡的香气被冷风吹来,嗅入鼻间。
酒水中,飘入一点白。
本以为是雪,也不妨碍饮酒,岑参正是兴致好的时候,只等着雪化。等了一会,却不见冰雪消融。
他取来筷子尖,轻轻一挑,冷冽的幽香混合着酒香。
他一怔。
哪里来的梨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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