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寺庙借宿,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这时候佛寺大多顺俗,主动开放门庭,接纳前来投宿的穷书生和贫苦人,不收什么银钱,而且还会给他们免费的饭食。虽然大多不甚好吃,但也可以填饱肚子,在这个时候已是弥足珍贵。
江涉几个人一路找到大云寺,说出自己的来由,很快得到了僧人们的接纳。
大云寺单独空出半排屋子给他们住,两三人一间,刚刚好。
李白和元丹丘两个染风寒的住在一间,三水和猫儿两个女眷住在一起,江涉一间。
僧人看了这几个人中两位穿道袍的一眼,犹豫了下,还提醒道。
“夜里寒凉,几位晚上还是早早歇下为好。”
这话让几个人越发好奇。
从酒肆的伙计,再到这边的僧人,一个个都神神秘秘,讳莫如深的样子。到底是在瞒什么?
元丹丘咳嗽喷嚏不断,同佛寺借了烧药的罐子,那僧人上下打量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点点头。
不一会。
有两个壮硕的僧人,披着红色的僧衣,一起搬来一个顶贵顶难得的铜炉过来,放在地上,“砰”地一响。
“道长请用。”
“谢过贵寺了……”
元丹丘有些意外,面色古怪。
他盯着那铜炉,用料扎实,铜炉整体是金灿灿的颜色,很新,比寻常外面药铺用的陶炉不知道贵多少倍。
这秃驴寺是把家底掏出来给他熬药了吧?
虽然心中奇怪,但他还是收了下来,把从药铺抓来的药包往里面一扔,让李白去舀上几勺水,也不管水多水少,直接胡乱丢了进去。接着,元丹丘从包袱里找出火石,点燃火星。
那些和尚们把干柴都给他抬过来了,足够烧上好几天的。
咕嘟嘟煎上药,他去旁边屋子里找江先生。
“先生,我们今晚去瞧瞧?”
三水和李白也有点好奇,三水道:“一个个神神秘秘的,刚才那些僧人,他们竟然也不肯说。”
李白道:“那伙计不是说了,前几日还丢了一个孩子?”
江涉在心里算了算。
“应该没死。”
三水顿时有点兴奋,她自己和先生出门游历西域,师父和师弟都不在身边,这是他们都没有过的经历,自然要多看看,多逛逛,多经历见识才好。
“我们今晚去瞧瞧吧,丢了孩子,爹娘该多伤心啊。”
元丹丘咕哝一句。
“也未必伤心……”
他看了一眼听的兴致勃勃的猫儿,这句话说的声音很轻,又岔开话头,道:“那伙计是胡人,又说是米家的孩子,说不准是昭武九姓的人家,也是个胡人孩子。”
“和尚晚上都去诵经了,念完晚课之后就歇息,睡得早。等到半夜,我们就去瞧瞧?”
江涉颔首。
“看看也好。”
元丹丘见到,顿时神清气爽。他们要是想违反宵禁在城里晃荡,全都要依仗先生,不然早早就被巡逻的兵士捉住下狱了。
大喜之下,感觉连自己身上的风寒都轻了不少。
……
……
夜里静悄悄的。
高天之上,有一弯明月,被凛冽的寒风一衬,显得格外寒凉。
寺庙里一片死寂,那些和尚们全都睡着了,只隐约听到一点不怎么清楚的虫鸣。
如今是二月出头,西北这边的树木还枯着,没到嫩芽生长的时候,到处都是干干的树枝,并不能遮蔽他们的身形。
“阿嚏!”
元丹丘打了个喷嚏,吃过了苦药,但好像还没怎么起效。在他旁边,李白也是如此。
几个人在黑漆漆的佛寺里逛了一圈,元丹丘还大着胆子评点了一点他们的佛像,还有石窟中的几个塑像。
“这边没有啊……”
“是不是得出去?”
李白背上背着一把长剑,收回视线:“出去看看吧。”
先生还在门口呢,估计早就知道佛寺里没有东西了。想想也是,若是妖鬼精怪们胆子这么大,直接跑到佛寺里面害人,那天底下早就不太平了。
元丹丘把这个猜想说给江涉。
江涉笑笑。
“妖鬼的胆子确实比人还要小些。”
李白问:“那之前见到的那些沙精,胆子好似就不小,还满城传谣。凉州刺史几欲捉了它们杀去,都没有办法。”
弦月淡淡,清辉照着街道,落在江涉的肩上。
他语气淡淡:“那些小妖怪,才刚入道没有多久,机缘巧合有了神智,有的甚至还不能开口说话。日后修行如何,还尚未可知。”
“心性懵懂,就如人的幼童一般,有赤子之心。”
三水走在一边,心里好奇,问了一句。
“赤子之心?那般良善?”
“非也。”
“那是什么?”
“善恶不分,未经教化,混沌无知,这才是赤子之心。”
三水奇怪。
前辈这话,在她听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但她也说不清楚别扭在什么地方,只觉得和她知道的那些都不太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出一句。
“天生天养,不应该一心向善吗?”
江涉目光瞄了一眼,某只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忽然发现虫子,一下子来了兴趣,伸手捉起来,任由那黑亮亮的虫子在手上挣扎的大妖怪。
过了一会,手上的虫子不见了。
只有嘴里似乎在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的。
江涉沉默了一会,收回视线。
他道:
“那好,三水你年幼时候,有没有做过杀生一类的事?不只是对人,哪怕是对昆虫,对飞蛾。可曾有过?”
三水想了一会。
她出生就在山上修道,年幼的时候,很是活泼,带着师弟在云梦山上胡乱瞎逛,为祸四方,几乎成了云梦山一霸。
每天要么是把蚂蚁洞淹了,看有没有虫蚁爬出来,再一脚踩死。
要么就是把飞虫的翅膀拔下来,看它还会不会飞,或者在香烛上烤一烤,烤得焦黑了,再孝敬到祖师牌位前面。
又曾经试着把师父那白鹤上的鸟毛拔下来,试试能不能用飞举之术……
林林总总,罄竹难书。
三水不说话了。
倒是元丹丘一边走着路,一边打着喷嚏,同时还兴致勃勃地说。
“贫道小时候,喜欢捉一种虫子,放进下人烧火的灶膛里,看它们扭动起来。”
“后面年少时候,和太白一起在山上养了几千只鸟,招招手,就可呼唤来去,后面才知道,那些鸟之所以这么听话,其实就是饿的。”
“这种也是天生的心性,应该就是先生说的混沌无知,善恶不分吧。”
几个人走着路,一边说说闲话。
一直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李白和元丹丘面色冻得有些发青,心里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披一件最厚的衣裳过来。
远处。
忽然见到了火光,夹杂着几句轻细的笑声。
“那是……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