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买那么多糖干点什么?”
黑乎乎的小猫鬼在江涉手中扭了扭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四只小手小脚自然而然垂下,也是黑乎乎的一小团。
江涉托着她,任由这小小猫鬼很快不老实,爬到他身上,东张西望起来。他语气淡淡。
“送人。”
“!要送给谁?”
“还没见过面,以后碰到了再说。”江涉说话的时候,这猫已经从手边爬到了肩头,很不老实。
“全都送给那个人吗?”
“我们也可以吃一两颗,但不能吃多。”
猫东张西望,以这种虚虚幻幻的视角来看东市,这次就能看到,街头上其实并不只有凡人。
酒楼原本放置脊兽的地方,竟然趴着一只猫,仔细看,那只猫竟然长着两条尾巴。
她趴在人肩上,人又拐了弯,可以看到一个狼首人身的人,在看铁匠打铁,狼首上饶有兴趣。书肆里好像有一股狐狸味。家具行的店里好像有面铜镜潋滟生光。
街道上,有颗粗壮高大的榆树被风吹得梭梭作响,一道虚虚的高大身形挠了挠头发,见到她看过来,还低头一笑,看这岁数不大的小小猫妖。
身边满是清风和榆叶被风吹过的哗啦响声。
“!”
猫儿警觉起来,看着那道身形的模样,盯了好一会,发现没有危险,也跟着喵了一声打个招呼。
她扭过头,悄悄和人说小话。
“好多人!”
江涉懒洋洋应了一声:“嗯。”
“好热闹!”
“……”
“之前怎么没看到这么多人?”猫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甚至想钻进家具行去看那铜镜,“镜子也能成妖?”
“当然可以。”
江涉让她仔细回想一下。
他们在兖州的房子,就是有一个屏风精的。这种本身没有神智,既非生灵的造物,沾久了人气,或者是得到什么机缘,甚至中途碰上了怨气,也可以成为妖鬼。
“这铜鉴被人买进家里,就又是一段闹鬼的故事了。”江涉笑笑说。
小猫鬼眼睛亮亮的,如果她此时也有眼睛的话。
“世界好热闹啊。”
江涉摸了摸她的脑袋,任由这小猫鬼站在他肩头,东张西望,看个不完。
东市是全天下最热闹的地方,聚集了百千万人,也聚集了无数喜欢热闹的妖鬼。
小小猫鬼看了一会,忽然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不能多吃糖。”
江涉没想到这小小的猫竟然还记得这么久之前的话,他摸了摸那小小猫鬼的脑袋,黑乎乎一小团,身形虚虚的,像是一片暖乎乎的雾。
“那样别人就不够吃了。”
猫儿睁大眼睛。
“那个人怎么那么能吃!”
江涉笑了起来,他和猫走在下午的长安东市,一起以一种全新的视角来看这个瑰丽的世界。
变作书生的狐狸正和学子争论诗词,房檐上睡着一只懒洋洋的两尾猫,伯奇在街头卖糖,豺狼和匠人学着打铁,铜鉴里飘动着朦胧的气息,老榆树在这里看过了二三百年春秋,和路上的小妖怪打个招呼。
他刻意多逛了一些地方。
富贵之地,如金银行、珠玉行、珊瑚行,都是专门售卖各种珍奇物品的地方。金银辉煌灿烂,珠玉首饰华美,让这小小猫鬼看得晕乎乎的,还能见到面若好女的身形蜿蜒的精怪在其中穿行。
她拽了拽江涉的袖子,小声问。
“那是什么?”
“地龙。”
这小妖怪已经知道,地龙其实就是泥地里的蚯蚓,不能在外面这样直接说它身份,有的妖怪和人一样,都很小气,不喜欢听这种大实话。
猫儿不由多看了好几眼,悄悄地问。
“它哪来的那么多钱?”
面若好女的地龙多看了她一眼,笑意吟吟,拿起一面镶嵌着宝石的金钗,对伙计交代:“这个我买了。”
猫把人拽走了。
真怕某人看得兴起,也忽然提出要买。
他们从回到长安开始,就花了好多好多钱,之前在西域走了那么久,去了那么多地方,都没有花这么多钱。
西北哪里都便宜,住的地方便宜,吃的便宜,甚至很多时候根本不用花钱,几张干饼就可以吃好几天……
一朵牡丹,四百钱,都够他们花十几天了。
江涉又走到其他地方,书行笔行墨行纸行,碑帖行,这个猫看到,也加紧脚步,没有多停留,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还有古玩行,香药行,远远就飘着一股味道,小猫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接着就听到门口一对葫芦吵架。
“门口为什么有两个葫芦?”
江涉看了一眼。
“这是悬壶济世的意思,壶在这里便为葫芦,既通福,也代表行医之人。很多时候行医郎中,尤其是云游郎中,腰间会带着一个葫芦来储存药物,救济世人。”
“久而久之,就是行医的象征。”
“哦……”
猫津津有味听着两个葫芦吵架,竟然还是拿医理对着吵,听了一会,好像是有个不孕不育的男子来看病,治好后妻子怀孕了。
“你个蠢物!”
“治好了个屁,那人长期饮酒,湿热下注,那娘子是偷汉了!”
另外一个葫芦不忿,大骂:“可他外头那个也怀了!”
“用菟丝子和肾气丸正好,再以附子和桂枝微微生火,意在生气而非峻补,如何不通?!”
它们还没吵完,江涉摇摇头,把小猫鬼拽走了。
猫一步三回头。
恋恋不舍说:“我还没听完呢……”
江涉拽走这个爱看热闹的小东西,捏了捏她的耳朵:“不用听了。”
“偷汉是什么?”
“……”
“外头那个是哪个?”
“……”
猫儿这个多问,好学竟然学到了这等地方,江涉只好沉默以对。
一人一妖一走到夕阳缱绻的时候,天上飘起了一道道晚霞,远处响起一声声鼓响,是市署在驱赶客人,到了东市将要关闭的时候。他们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晚霞千里,到处一片金光。
“好热闹啊……”
一直回到升平坊,堪堪赶在坊门落锁之前回去,晚霞已经变得浓烈,天空中像是有一把烈火烧起来,江涉走到自己的房子,霞光披在一人身上。
那人中年模样,一身短褐,站在门前,嘴上叼着一根草叶,两鬓已经生出白发,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猫看了一会,扭头小声说。
“好像是等你的……”
听到声音靠近。
那中年人转过身,目光惊喜了一瞬,连忙扯下草叶,正要像之前那样打招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动,刚要开口的话骤然一顿。
天下云霞默默,日头渐昏。
过了十几息。
那中年人对着江涉拱手行礼,微微躬身,语气恳切而客气,格外敬重。
“江先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