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走了过来,点点脑袋,急急忙忙说。
“要的!”
一口答应下来,她才想起还不知道出门去哪里,问:“我们要去哪啊?”
“去城外看看。”
“哦……”
外面的大雨已经停了,下得那样气势惊人,幸好只有半天,不然恐怕长安城都要让这大雨淹了。
江涉把书塞进袖子里,走出门。
就看到猫儿侧对着他,踮起脚摸摸宝贝鲤鱼灯,挨个和里面的小妖怪殷勤道别,依依不舍。
“你们要照顾好自己啊,我给你们留下几只纸耗子,要是有恶人来,你们就放耗子咬他们!”
小妖怪们似乎不怎么喜欢纸耗子,答应得勉强。
此猫也并不知道,如果不动用雷鼓,这些小妖怪朋友们或许要比自己厉害了。
江涉站在那看了一会,才开口:“并不会出城很久。”
猫扭过头,这小孩子肉眼可见愣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那要多久?”
“很短的时间。”
“很短的时间?”
“快的话,当天或者一两天。”江涉说。
“这样!”
猫惊了一下,松开了踮起的小脚,放下了爱惜摸着她宝贝鲤鱼灯的小手,扭头看了看里面的妖怪朋友们,忽然觉得也没有那么多悲伤之情了。
这妖怪小脸严肃,看了半晌,憋了一句。
“你们照顾好家里吧……”
这房子是他们算了好多卦,写了好多家书,钓了好多鱼,辛苦好久好久赚钱,又花了好多钱才换来的。
当时那牙人竟然还想要多收钱,幸好不知道为什么改了口。
一众小妖怪们不知所以,答应了下来。
“你放心好了!”
“有我们在最安全了,我之前就看隔壁那个人贼眉鼠眼的,一直在门口乱转不知道在干什么……”小辛嘀咕说。
旁边有小妖怪挤过它,颇为了解此人,大声纠正:“那是王三郎!是邻居!”
“贼眉鼠眼的……”
“那是他长得就那样!看着是坏蛋,实则是好蛋。”
“哦……”
小妖怪们叽叽喳喳争论起来,警惕心很高,猫放心了一点。
她把脑袋探到房檐外面去看,外面已经没有黑乎乎一团的云了,清风吹过,雨云一层薄过一层,久违的日光洒下来,映着树叶上晶莹的雨滴,让人意识到现在原来才是正午。
“天晴了!”
“嗯。”江涉应了一声。
猫收拾了一通东西,把自己爱惜的宝贝玩具们全都小心翼翼收起来。最后,她看了看墙边摆着的伞,有些纠结。
“这个要不要带上?”
江涉瞥了一眼,提起长伞,顺手塞进袖子里。
“带上吧,外面恐怕还要下雨。”
“好!”
他们把房门关上,走在巷子里。
大雨过后,天气晴朗,一城到处都是水声。沟渠中飘过一团被雨水刮飞的乱花,在水面中像是一床芬芳的被子。家家户户清扫庭院,小儿们踩着水乱跑,大人恼火地提着耳朵把这些孩子揪回来。
空气变得分外清新,尘埃已经被雨水冲落下去,雨后道路泥泞,好在妖怪不大在意。
树上、房檐上的雨滴被日光映照,到处都是亮晶晶的。
江涉走在路上,能听见许多声音,大致和邻家的两个妇人差不多。有担心城外的驻军,还有的惶惶不安,提前让家中男丁藏进地窖里,更有的已经躁动开始提前备好干饼,准备躲一段时间。
他们只知道刚下过一场从没见过的大雨,却并不知道这雨代表什么。
小妖怪在他身边蹦蹦跳跳,脑袋转过来。
“天晴真好!”猫儿手里揪着一朵被雨淋湿的花,问他:“我们要去城外干什么?”
“看看朋友。”
“哦!”
……
……
唐军兵败,大军失守的是潼关。如今敖白也一路冲撞河道,整个龙身没入潼关,渭水在此与黄河交汇。
此地距离长安不足两百里,长安已经雨后初晴,可这里依旧大雨连绵。
空中飘散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巨龙庞大,占满了河道。
那白龙鳞片剥落,却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带着浪涛继续向前奔涌。看得一众妖鬼神祇心中胆寒,周遭的草叶和树木肉眼可见生长起来,龙血润泽一方。
“他真是不要命了!”
“连鳞片都脱下来了,伤得这样重,怎么还是不停?”
那城隍抬头远远望去,见那伤势不禁唏嘘。今夜这一江龙血,更是造福了不知多少水族众生,润泽了田野。他对龙蛟之属稍有了解,喃喃说道。
“水君现在这般样子,唯有化龙一计,可以保全自身。等化龙之后,这点伤势自然不足为重,可轻松痊愈了。”
旁边有相熟的地祇,那大鸟地祇问道。
“化龙?此地距离东岸有多远,他还想要入海?”
“如何不能?”城隍反问。
地祇遥遥望向最东的地方,只见大雨细密,吹动树枝摇坠,黑云沉沉堆积在天空。江河本是浑浊水色,此时竟然染了星星点点的红,不知要流多少血才能这样。
大鸟地祇低声道。
“这里距离入海口,至少有两千里远。再游上两千里……他如何还能有命在?”
想要化龙,并不是一件轻易的事。
如今这位水君淹军之后,才行二百里,就已经伤得这样重,后面水路迢迢,怎么还能有力气?
一众鬼神心里也都没有数。
小河之主此时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希望这位水君身死,还是化龙成功了,不管如何,渭水水神之位,都和他没有什么干系。他实际上领受的也就是一条小小溪流,万万不能与渭水相比。
滂沱大雨浇在身上,众鬼神默默望向东方,江河滚滚,怒浪千丈。
大雨轰轰直下,黑云低垂,天地之间只能听到风浪声,再也听不到任何杂音,没有人说话。天地默默,就在这一片安静之中,大鸟地祇忽然开口。
“他这样子,也有些可敬。”
……
……
江涉停下了脚步。
放眼望去,不知要死上多少人,才能有这样一眼望不尽的尸体。大水已经退去,死人神情停留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有的呼救,有的大骂,有的恸哭。
他们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儿子。被家中精心养大一二十年,此时俱成了无名无姓之人,死在入城的路上。
简直是尸山血海。
这么多死人,现在正是六月的伏天,等天晴日晒之后,这些尸身就会腐烂,招来虫蚁和老鼠,病疟也会在此流传。
江涉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遮住猫儿的眼睛。
之后,江涉摸了摸袖子,取出当年的丹药。
之前他给李玄用了一粒,又在襄阳送了一粒给清虚观主凝聚神身。前段时间在西域的那个村子里,又留了一粒放在水潭中镇压恶蛟的煞气毒瘴,免得为祸四方。现在还剩下六枚。
取出一粒。
那丹药圆融,出现的刹那,周遭清灵之气滚滚而来,远处的荒野林地中出现树枝涛涛晃动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躁动起来,都被江涉伸手按住。
猫看不见东西,鼻子嗅了嗅。
细风一缕一缕,搬运着天地中的清浊二气,让这无边的怨气,和未来或许凝结而成的瘴气、毒气缓缓下沉,渐渐驱散。
清气渐渐升腾,压过周遭数十万人的怨气。
淡淡的风涌动起来,吹卷这一片天地,让这一地尸首竟然看起来没有这么可怖了,甚至死人脸上的神色,也跟着逐渐变化,不再那样狰狞怒吼。
怨气渐散,毒瘴自避。
有这些清气压制住,这么多的死人应该就不会产生疫病了。不然,大军的确是没有冲进长安,瘟疫先冲进长安了。
若是疫病四起,一城人也不活了。
江涉耐心等了一会,直到这怨气完全消散。
猫努力吸了吸鼻子,不知道什么味道闻起来香香的,好像比之前那个虾精还香,香好多好多。
“你在干什么?”
人没回答。
她扭了扭身子,始终看不到什么,视线被遮挡的严严实实。
怨气已散,这些尸骨静静躺在大地上,江涉抬腿正要走,视线之中忽然闪过一点亮光,他望过去。
那是一个士兵,生前扭头回望,神情惊骇。在他的怀里,衣襟散开了大半,露出一点冷铁的光,被日光照耀。
江涉取出来,是银光闪闪的金属圆护,带着宝相花纹,似乎是少年人佩戴的,要比寻常的小一些。
他沉默了一会,望向远处。
马已经被大水淹死,倒在地上,马背上还有一个直挺挺的尸首,披着盔甲,将军模样,应当是此次领军之人。
对着那尸首看了一会。
江涉在圆护上弹了弹,任由这铁器一阵嗡鸣。他把圆护放回那死去士兵的胸前。
远处日光映照着万军尸首,江涉径自迈了过去,牵着小孩走向前方。
小孩扭头,东张西望,看不到什么东西,不知道人刚才在忙活什么,也不回答她的话。
江涉忽然开口:“借你一点猫毛。”
猫儿性情慷慨,闻言立刻同意。
“拿去吧!”
江涉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往身边小孩子身上抓了一下,几根绒毛便在他手中。
等他完全离去之后,远处树林里,才钻过来几只吱吱直叫的老鼠,那些鼠妖神情谨慎,小步慢挪,花了足足小半时辰才敢过来。
为首一只鼠妖左右望了望,鼻子嗅了嗅,连带着胡须也跟着颤动。
它口水险些滴地上。
“什么东西这样香?”
同伴也有所意动,方才它们就闻到了,可惜忽然怎么钻都钻不出去。直到那人走了之后才能动弹。
“吱吱……”
没等这一群鼠妖看出什么端倪,风中飘来一缕清清浅浅的气息,为首那只鼠妖陡然变了脸色。
“不好,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