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一下子惊醒了不远处的那些鬼神。
城隍看得出神,揣摩着其中道意,听到这话立刻回过神,抬起双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恭喜龙君入海!”
他这一声点醒了附近的其他妖鬼神灵,众人从那种玄之又玄的意境中抽离出来,再看眼前的庞大龙身,神情一凛,俱是拱手相拜。
之前那大鸟地祇与城隍最为相熟,第一个跟着祝贺。
“乱虫山山主恭祝龙君入海!”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大海之畔,晚霞飘摇,飞鸟盘旋之中,一道道响起鬼神的声音。
“桃花岭主人恭祝龙君入海!”
“卧牛山山主祝贺龙君入海!”
“小清河河主恭祝龙君入海,化龙功成!”
……
巨大的龙身盘旋在天地之中,蕴含着复杂道意。
一众鬼神心头复杂。
之前他们与敖白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只是渭水自身神职广大一点,又格外占了长安的皇城香火气,再加上敖白身为天生的蛟龙,并非后天由土龙、鲤鱼、蛇蟒之流修道而来,格外高傲些。
现在,可就大不同了。
亲眼见证化龙,观过一场,他们也得了不少好处。
一声声祝贺,声音震天动地。可惜这边并没有凡人居住,更没有凡人能看到这一幕,这里仅是鬼神的崇敬之所。
浩浩江河入海,阴阳两分,银光湛湛的龙身腾飞在落霞与大海之间,远处海鸟纷飞,鸣声悠扬洒脱,仿佛已经是天地的尽头。
白龙开口。
“先生折煞我了,多谢先生!”
江涉一直等他身上的变幻彻底结束,才摇了摇头笑道:“以后你多请我几顿饭吧。”
“这个自然。”
敖白刚要变化成人身,却被江涉按住,让他继续以游龙之身在这广漠大海游历几十年,好生把握住这种化龙的玄妙,此中道韵,恐怕一生也只有这一次了。
江涉笑笑:“请客的事,暂且不急。”
敖白稍稍一想,巨大的龙身落在大海中。
霎时间,海水晃荡,掀起一阵浪涛,无数附近的鱼虾蟹蚌都渐渐浮出水面,对那巨大的白龙叩拜行礼,如事君王。
其中,几十颗流转着光晕的巨蚌颤颤摇摇,张开蚌贝。
一颗颗光泽圆润的珍珠,飘动在海水之中。若是让南海附近的采珠人或是商贾看到了,立刻就能认出来,这是极为名贵的海珠。
若是流传出一颗,就足以让那人升官发财,一路进贡给君王。用来珍稀镶嵌在一代代帝王的冠冕,代表权柄。或是被佛寺虔诚供奉为七宝,以此积攒功德。
而这里,竟然有几十颗之多。
敖白取来,那一颗颗宝珠便向江涉飘了过来。
天海之间,回荡着他的声音:“不知何以回报君恩,这点微薄心意,先请先生收下。”
江涉看了那些宝珠一眼,转头递给猫儿。
猫脸一下子变得极为严肃,小心翼翼抱着那些珍珠,生怕忽然从她怀里滚下去了。
她现在已经知道这是很宝贝的东西,之前的那些珍珠就已经可以换很多很多钱了,还可以直接用来付账。现在这些更大更漂亮,肯定更贵。
江涉道:“既然水君已经化龙,这里又没有什么要事,我便回去了。”
他来的时候轻描淡写,走的时候也十分平淡,没有多在这海中停留的意思。
一众鬼神还没能看出这位是什么人物,心里有些纠结,不知要不要问。
“我送先生。”敖白说。
白鸟成群,在晚霞中舒展,海风习习,浪涛声远远。
鱼群结成一队,千里同路。
浪花不断叠起,来送一人。
江涉站在陆地上,回望遥远之中将要落日的天空,和那在海天之间不断腾转的湛然龙身,云雾在白龙身边不断卷起,想来是要感悟几十年了。他收回视线,他牵起小妖怪的手。
“走吧。”
“好的!大龙好像变大了一点。”
“是啊。”
“变漂亮了!更大了!还多了角和爪子!”
“嗯。”
猫儿扭着脑袋看,忽然伸出细细白白的胳膊,用力挥了挥手,盯着那云雾中时不时露出一点的银白色龙身。
“大龙再见!再见!”
看来他之前教这小东西要好好道别,确实是记住了。
天地中传来一声遥远的龙吟。
……
……
再回到长安,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星子在夜空闪烁。
坊门却没有关上,长安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心神惶惶,皇帝不在长安的日子里,一个小小坊正胆子都大了起来,居然敢堂而皇之犯夜。
放在之前,是要挨好几十杖的。
但现在可没有人管他了,禁军已经被皇帝带走,县衙里的那些差人更是没工夫搭理他们,自己的小命还要紧呢。
江涉回到家,正看到一人在门外等着他。
他走近过去:“王三郎。”
王三郎撤下嘴里的草茎,脸上下意识堆起笑,这是他常年做生意积攒下来的习惯,接着,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位不是光顾他生意的客人,而是熟悉的邻居,是一位厉害高人。
王三郎肩背有些佝偻。
“先生回来了呀?我晚上敲门,没听到答话,正好在外面乘凉,坐一坐。”
要只是乘凉,自家门口就有空地,怎么会乘凉到邻居家?
江涉没有戳破,把门推开。
“是出去了一会,进吧。”
王三郎双脚在地上互相踩了踩,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他支吾说道:
“我就不进去了……我这次来,是跟先生说一声,好图个心安,明天我就要去蜀州了,带上我娘和我家媳妇,还有几个娃娃。”
“恭喜。”
江涉站在门口,宅中细竹被晚风轻轻吹动。
某些妖怪已经把那些宝贵的珍珠收起来了。
王三郎低着脑袋,见到江先生这个见识过他年少胆大包天,又见过他成婚分喜,见他如今依旧穷酸,相遇了几十年的邻居……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那些话就想和他说一说。
“我大哥不大同意,我就想着,今晚趁夜里收拾东西,明天寻个空档,等我大哥一出门,我就带着我娘离开。”
江涉没有评点,只道:“三郎胆子倒大。”
王三郎不好意思地笑笑。
“城里就要乱起来了,不知道先生听见了没有,城外竟然死了一片人,数都数不清,不知是怎么死的。我觉得长安城也不太平,咱们得趁早逃命。”
“正好,我那信到现在也没送出去,先生之前说得好,不如我自己去送。”
他说着,看到年轻郎君身边站着的小娘子。这位好多年过去了,好像没长大没长高,模样精致漂亮,神情古怪,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娃娃。
小娘子身边还带着一面精致漂亮的小鼓。
王三郎笑笑:“小娘子出门一趟,还带着这面玩具鼓啊?倒是怪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