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之前。
十几个叛军披着铁甲,手持长刀闯入西市。
东西二市都是富贵繁华之地,他们几个人刚进去,就被眼前的富贵迷了眼。店铺一家家整齐得很,酒旗招展,街上空无一人,门门闭户,人应当都是躲在里面。
康阿忠笑了一声,他对左右说:“如此看,那十几万大军死的也好,要是他们还活着,早占了这宝地,如何能等到我们过来?”
另外几个人跟着大笑。
他们这一支部将并非前锋,原本留在张通儒身边殿后,吃屎都不一定能赶得上热乎,但现在竟然占了冲破长安的头功。
那些人死得好啊!
张留守下令让他们痛快三日,这三天非要抢个盆满钵满。听说长安还有好多贵女……
康阿义高兴极了,他是昭武九姓人,家乡虽然也有些商行,但断然不能和长安两市相比,放眼望去,这些店铺竟然看不到尽头,长安果真是个宝地。
他晒黑的脸上浮现出血色,大喝一声。
“随我抢了他去!”
其他几人大笑:“是!!”
“老子先去!”
绸缎铺的掌柜姓张,今年四十余岁,孙儿年纪还小,他原准备趁着孙儿还小提前把家业多置办一些,今天却觉得,自己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皇帝跑了,长安就成了一座空城,叛军真的进来了。
他抱着小小的孙儿,紧紧捂着孙儿的嘴,躲在柜台下面,小心翼翼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被外面人听到。
张掌柜颤颤巍巍,小儿在他怀里扭了扭,嘴巴呜呜地响。
张掌柜把按在孙儿嘴上的手稍微松开一点,低声:“雉儿乖,莫出声……”
“阿翁我渴了。”
张掌柜眼泪啪嗒啪嗒流下来。
他是在西市开绸缎铺子的,家中根本不缺吃喝,怎么就这般贪心,钱赚够了还想替儿孙争一争,早知道就带着全家南下好了。
换在之前,他这小孙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连口水都喝不上?
“雉儿忍一忍,等他们走的……”
张掌柜流着眼泪,说的话近乎于气声。
他又重新捂紧了孙儿的嘴。
其他伙计有的躲进后院的枯井里,有的躲在房梁后面,还有的躲进堆着杂物的库房,俱是不敢出声。店铺里明明有七八个人,却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屋子里死寂一片,外面的声音听得就更清楚了。
“这家没什么钱啊?”
“这户是米行,看着倒不错。”
“你傻了?一斗米能值多少钱?我看前面还有个绸缎庄子,怎么不去抢那家,我听说长安的那些贵人们做一件衣裳就要好多钱,咱们抢些缎子,直接就可以当钱花。”
“这个好!”
外面响起一阵阵哭声。
脚步声渐渐近了。
张掌柜浑身都在发抖,他蜷缩着身体,死死捂着孙儿的嘴。一老一少背对着柜台,张掌柜流着泪想,希望这些贼匪抢就抢吧,拿完几匹缎子赶紧就走……
等人一走,他连夜收拾包袱,天黑也要跑出城外,去京畿,去南边。就算舍了这些家业,一家老小也要太平度日。
“咣当!”
门板被踹开了。
“果真是好地方!”
康阿忠进门,就看到里面挂着好几匹缎子,色泽光润,摆在最明显的地方,想来是一店之中的上好货色,用来招揽客人的。
其他人也走进来。
眼前顿时一亮,撕扯绸缎锦帛往行囊里塞。
张掌柜躲在柜台后面听着,心疼得直流血,这是预备给崔家的锦缎,他从益州进来的上等品,一匹就要值万钱,那还是太平度日的时候。现在价格飞涨,万钱都打不住。
就算是如此,他也不敢吭声,更不敢出来,抱紧怀中的孙儿,默默流泪。
一个叛军靠在柜子前,环顾一圈空空荡荡的店铺,随手过来一只好酒盏,饮了一口里面酒水。
“康阿忠,你觉得这店里能有多少人?”
康阿忠也望了一圈:“这么大的店,少说也好几个伙计,西京人真是有钱。”
对方又问。
“既然有这么多人,你我来店里也有段时间了却无人迎客,这店家做的可不好啊。不如我们把他们找出来!”
康阿忠大笑,应下。
“这个好!”
十几人分成几路,去各个地方探查,他们长刀雪亮,不一会的功夫,就从院子后、屋后、库房里捉出几个颤颤巍巍的身影。
伙计们见到这些叛军,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有的说,他知道不远处还有一间金器行,小店都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堆破绢,背在身上又重又大,不好存放,不如金银小巧方便。其他人听了都点头。
忽然有一人说:“我知道店里什么缎子最贵!”
其他人错愕,不由看了那伙计一眼。
康阿忠靠在柜台上,对这些伙计的小小心思和伎俩看在眼底,却没有放在心上。他扯了一段价值万金的缎子,仔细擦着雪亮的长刀,一边悠闲地问。
“你们东家在不在屋里?”
跪在地上的伙计们愣了愣,一时都不吭声。
身后有叛军踹了他们一脚,那之前说知道店里什么缎子最贵的伙计向前爬了爬,连忙说:“我知道!我知道!”
“在!掌柜就在店里!他孙儿也在!”
康阿忠眉毛挑了挑,拿起长刀,问:“躲去哪了?”
那伙计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就在您身后!”
康阿忠转过身,望了一眼,他身后只有一个大柜子,是店家的柜台,柜子上还有几本散乱的册子,他不怎么识字,只看着写了许多三五十贯的,似乎是货单。
他一下子饶有兴趣起来。
一步一步慢慢绕了过去,鞋履踩在地上发出一声声响,康阿忠绕到柜子后,终于看到一老一少像鹌鹑一样躲在下面,一动不敢动,泪水浸过脸上的每一道皱纹,看起来似乎已经怕到了极点。
康阿义笑了笑。
“老东西真会藏啊……”
他拿着长刀,白亮的刀锋挑着那老东西的下巴,一寸寸抬起来。而那店家只能迫不得已,跟着一寸寸站起身,否则那长刀就会割开他的脖子。
刀锋停了下来,抵在胸前。
小儿大哭起来。
张掌柜颤颤巍巍,不敢完全直身,小心翼翼地说:“我、我店里还有不少绸缎,几位要是看中什么,尽管拿去!”
“哦?”
张掌柜直哆嗦,心里害怕的很,他此时连恨那伙计都顾不上,小腿直哆嗦,他结结巴巴说。
“小店还有些钱款,也愿意一并奉上。”
康阿义笑了起来,他面色如同古铜,高鼻,头发上编着辫子,瞧着并不是中原人,而是大燕皇帝麾下的胡骑。此时笑了起来,硬朗的五官渐渐融化,眼睛竟然带了一点灰绿色,让张掌柜跟着也心安了一点。
幸好这叛军是个见钱眼开的……
“那些钱在什么地方?”
“就在仓库里,下面……”张掌柜说着说着顿住,“一会小人亲自带着几位去取。”
康阿义身上衣裳都是潮湿的,之前下雨军中没有换洗,始终穿着这一件。他忽然收敛了笑容,道。
“晚了。”
“我有个兄弟,名叫阿义,是都统麾下亲兵,他已经死在了进城的路上。”康阿义看着他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只知道汉人有个话叫作血债血偿。他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只要拿出金银就可以保佑平安?”
他语气带上了一点轻蔑。
张掌柜直打哆嗦,抱紧了身边的孩子。
这是他家唯一的丁口,他儿子成婚晚,家中目前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张掌柜之前宝贝的不行,经常带着小孙儿来西市玩,抱在腿上教他打算盘教他在账本上认字。
“小人……”
康阿忠已经懒得再听。
他现在已经知道钱放在库房里了,大不了就是他们找的时候费一点周折,他可没功夫继续在这听一个老东西哆哆嗦嗦说话。
拿起长刀,就要砍下去。
“轰——!”
天边滚起雷声,还没等他这一刀劈下去,从高天之上骤然浮起一道雷电,直直劈下!
康阿忠倒了下去。
他毛发耸起,身上生出裂开的红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其他十几个叛军看了大惊。
“怎么回事?”
他们望了望天色,记得他们走在路上的时候,分明是晴天。有人走出了店铺,仰头看到就在他们的上方,飘着一朵小小的黑云。
有人小心翼翼寻了一根木棍,在康阿义身上一通乱拍,过了十几息,才鼓起勇气上前试探了一下鼻息。
“有气,活的。”
康阿义摇摇晃晃站起来,整个人感觉天旋地转,挨了一道雷劈,人都恍惚了。
旁人谨慎地看着他,十几个叛军都显得有些蹑手蹑脚了。
“你还好?”
就连一众跪在地上的伙计,还有此前抱着孙儿正在求饶的张掌柜都愣住了。惊愕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叛军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身边都没有人敢扶起他。
晴天哪里来的雷?屋里能打雷就更奇怪了。
偏还这么准,正正好劈在了那叛军身上。
老天爷有眼啊!
康阿忠从地上爬起来,撑着木棍,感觉身子有些发虚,不知道为什么,腿上和前胸疼得不行,他一头毛发耸然,提着棍子勃然大怒。
“是谁干的?”
张掌柜一下子变得心神惶惶,连忙低下头来。
“小,小人不知……”
“不知?老子在你店里挨劈的!”康阿忠大怒。
别人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此人缓过来了,刚才可真够吓人的,天上这么晴,哪来的雷?
就凭着那一朵小小的云?
康阿忠一棍子重重拍向那张掌柜后背,力气极大,几乎是要打死人的力道,再挨几下恐怕就要伤了肺腑。张掌柜喉头生出铁腥味,不断咳嗽。
他大喝质问:“你等做了什么手脚!”
话音未落。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