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看见?”江涉看向他。
这话问的王三郎一愣,他扪心自问,仔细审视了一下自己人到中年的胆量,接着连忙摇头说。
“不想!不想!……我就是这么一问,要是大白天能看到鬼那多吓人啊。”
晚上就更不行了,他家还有两个胆大包天的孩子,要是天天吵着见鬼,那他还活不活了。
王三郎挠了挠头发。
“我就是希望我娘在下面过得好点,保佑保佑我,但也别太惦记着我们,自己日子过得好一点,我们做儿女的给他老人家上上香。”
就是不知道他大哥还活着没有,他大哥应该还在长安。这么一想,王三郎忍不住浮起一个念头。
要不给他大哥也提前立个牌位?
但人要是还活着怎么办?
提前烧香,人死之后那钱还能收到吗?要是能行,王三郎都有点想给自己提前多烧两斤纸钱了,省的自己死了之后没钱花,他两个孩子还小,也不知道长大以后孝不孝顺,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个逆子。
这话问给江先生,江涉也是一阵沉默。
看着眼前这其中的一场科仪渐渐收尾,江涉顺势推了王三郎一把。
“去求符吧。”
长生观的符不贵,最便宜的十二文就能请来一个,王三郎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了一个,看了看妻子和自己,到底是舍得多花二十四文保佑一下他们夫妻俩。
看着两个孩子脖前挂着符纸包,王三郎又心疼又高兴,连拍了他们几下肩膀:“好,好,这符可要好生带在身上,那个什么大官以后保佑你们呢。”
江涉听得看了一眼。
长生观的道士们又是念咒又是虔诚焚香上表,好不容易祈求的水官保佑,在王三郎嘴里就成了大官。他这十二文花的还挺值。
道士们忙个不停,好不容易一一送完几百个信众的符纸,累得头晕目眩。一个道士喝了一口茶水,站在桌前招手,嗓子一扬。
“要写祈福疏,或者解厄牌的过来!”
哗啦一下,周遭瞬时间排了一大长串队伍,王三郎把两个孩子寄托给妻子,自己在队伍里艰难挤过去,脸都被挤红了。
过了好半天,才轮到他。
道士眼睛没抬一下,手里忙得笔走龙蛇龙飞凤舞,恨不得多长八双手,他说话说的嗓子发干,拿起茶碗。
“姓名,生辰,所求何事?”
王三郎不敢耽误,连忙说出准备好几天的话。
“高桂花,呃,我娘属羊,活了七十三岁,生辰是癸未……”
穷道士放下茶碗:“令堂高寿呀。”说着就要往上去写,忽然觉得对方刚才那话说的不对劲:“令堂过世了?”
王三郎愣愣点头。
穷道士气笑了一声:“过世了你求什么祈福疏啊?快走吧,浪费这个钱干什么?”
他看了看后边。
“下一个!”
王三郎愣了一下,心想这些人怎么都这么不孝顺?死了就不用保佑吗?
他还想替他老娘挣扎一下,在那费劲辩解:“我想求大官保佑一下我娘,让她老人家在下面平平安安的,吃喝不愁,没人气她。”
后面的人拱过来,已经开始对着道士说出自己的诉求了。
“我叫王大壮,生辰是……”
穷道士忙的连口水都喝不上,一边忙着提笔记录,一边对着他摆摆手。
“莲位等下午再请,晚上在道观里留一留,放过了河灯再走!还能多在道观里吃上一顿饭呢!”
虽然那饭也就是豆饭和粟米混在一起,上面有些菜,有半个鸡蛋,一块豆腐,再有一块从县里点心摊子定的便宜糕点。饭菜朴素,但对他们观主来说,可是出了大血。
母鸡一年才能下多少蛋?
突然之间有这么多人来他们道观里吃白饭。
王三郎愣了一会,乌泱泱的人群把他淹没。
那他刚才白排队了?
他艰难挤出人群,在外面转了一圈,凭借自己老眼昏花已经不怎么好的视力,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妻子孩子。
江先生也正在他们身边,和一个岁数一大把的道士坐在亭子里下棋呢。
王三郎愣愣走过去。
江先生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不等他开口,就和善地说。
“回来了啊,一会诚一道长带我们去斋堂吃饭,你娘供奉的莲位到时候也可以问问诚一道长。”
王三郎看向那老道士,认出对方就是给他娘做法会的那群道士里岁数最大的一位。
此人一改当时的严肃神情,笑呵呵地说。
“正好,我让师侄在灶房里炖锅鱼汤,如今天冷了,咱们私底下吃顿热乎的,也暖暖身子。”
王三郎小心地问:“您师侄是管斋堂做饭的?”
“那倒不是,他是观主。”诚一道长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低头琢磨着棋盘。
王三郎肃然起敬。
这么大的辈分,当时怎么会一起下山,给他娘做法会呢?
王三郎没忍住,直接问出口了。
诚一道长下棋的动作一顿,自然而然地放下手中的黑子,他是先手,“这是个好问题。”
他笑眯眯地说:“我那师侄什么都好,就是太抠了些,做饭不舍得油米,我当时是一起蹭过来下山的,实际上也没干什么,都是别人做的。”
王三郎回忆了一下。
当初这位老道士岁数一大把,只有最主要的高功法事才斋戒,他似乎都没上前,只是远远看着师侄、侄孙们干活。这位岁数大了,高家还给人家恭恭敬敬好酒好菜招待了三天。
说到这里,诚一道长感怀之情油然而生,没再看棋盘一眼,潇洒地对亭子里的众人招手。
“来,老道我带你们看炖鱼去。”
没等王三郎心想炖鱼有什么好看的,就听见这位老道长笑眯眯说,“一会你娘莲位的事我帮你问问,你要供多久的啊?”
一句话把王三郎扯了回去,他连忙说。
“一年。”
他的钱袋目前就够支付一年孝心了。
长生观供奉的莲位有七日的,四十九日的,一年的,还有三年五年二十年的。后面那些不是他目前可以付得起的。
钱都给死去的老娘花了,活人日子要不要过了?
“孝心可嘉呀。”
老道士笑呵呵说着,进到斋堂的灶房,慢悠悠视察了一圈,眼尖看到几条之前晒好的鱼干,脸上瞬间带上了笑意。
他没搭理正忙着切菜的师侄,笑容满面指挥着道观里帮工的道童,让他们用这鱼干炖锅汤。
道童不敢。
“这……观主等着吃这几条呢……今天是下元节,不是说好了观里不杀生吗?”
“炖鱼有什么好杀生的?那几条鱼都死多久了?”
老道士诚一惊讶地说:“你记得加块豆腐,加颗萝卜,要是能把这鱼干泡软之后稍微煎一煎更好,要是能再加点瘦肉……算了有这些就挺好了,抓紧做吧,太师叔看好你。”
说完,不等小道童推拒,老道士诚一背着手赶紧走了。
只留下小道童张口结舌,不敢擅自做这几个鱼干的主,紧张问师兄。
师兄看着好几个锅,又要切菜,忙得手忙脚乱,听到是诚一太师叔要他们做的,大手一挥。
“由他!”
就算观主有什么话说,到时候也是找的太师叔。
师兄和帮工烧火的道童忙里偷闲,硬生生挤出时间煮出一锅鱼汤,鱼肉按照诚一道长的要求,是提前煎过的,因为是鱼干的缘故,带了一股特殊的香气。
他们就这么单独蹭到了一顿好饭。
小道童机灵了一点,别人饭碗里都只有一块豆腐,他给这桌每个人都满满添了三块,鸡蛋也不是半个,而是整个的,道童没切。
点心送了整整两盘。
这让附近几十个香客都惊讶地抻着脖子看了好几眼,不知道这桌前是什么贵重人物,竟然有这个待遇。
能吃长生观整整一个鸡蛋!
观里那些鸡多金贵呀,有些相熟的香客知道观主有多小气,就算是熟人,送两根萝卜也就行了,竟然还送了鸡蛋。
这些人碗里甚至有三块豆腐!凭什么?
桌子上两碟点心,摆成了两座小山,甚至还有一大锅鱼汤,刚盛出来在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热气,香味都漫过来了。
香客们十分嫉妒。
王三郎和妻子大快朵颐,几个孩子吃得脑袋不抬。
长生观做的斋饭远不如长安那些名家酒楼,但他们吃起来滋味格外不同,尤其是不断有香客们抻着脖子往这边看,小声议论,言语嫉妒,他们吃的就更香了。
江涉说:“我刚才要胜了。”
老道士充耳不闻,笑眯眯给那小女娃递过一块糕,看着那小东西一口一口咬下去。
“哎呀,多吃几口,多吃点才能长得高。”
王三郎从汤碗里抬起头,嘟囔问。
“什么胜了输了?”
他半点没想起来这两人之前在亭子里下棋。老道士也装作没听见,看到那女娃娃吃完一块糕,又递过来一块,及时补上。
真是稀罕了。
他活了这么大把岁数,竟然看到了精怪,精怪长得还这么好,都能化成人形,小小年纪就是大妖了。
他偷偷看了刚才下棋的人一眼。
这位是个什么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