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三十六座青山中的一座,没什么名声,几个道士跟在身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位贵客之前就住在这个地方?
越往上走,石阶青绿,雾气越深,这是青城山特有的现象,半山入雾,水色时有时无,山上鸟叫百种千样。
这座山,有的道士之前也去过。
山腰有两个和他们长生观一样不出名的小庙,他们还和那边的道友一起爬过山。山上空空,什么都没有。
走到山腰时,果然有两个小道观并排而立,道士们停下脚步歇歇脚。
“先生,这是不是你之前住的地方?”
江涉摇头。
“再往上面走走吧。”
穷道士也在其中,他刚想开口说“上面我们去过了,也看过一圈,什么都没有”,被身边人拽了一把。
穷道士微微愣了一下,渐渐反应过来,没有继续开口。
这位贵客神秘得很。
下元节当天晚上回来之后,听说那客人要离开的,但他们太师叔硬是说天色太晚了,拉着那客人在观里住下了一宿,第二天做了好酒好菜招待对方,甚至还把他们观主养的鸡杀了。
这可是他们观主养的心肝宝贝!
他们软磨硬泡了半年,观主才松口过年给他们杀了一只吃肉,现在过年他们吃什么?
这客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太师叔和观主只让他们恭敬对待,不说身份。他问昨天晚上在河岸的师兄,师兄竟然也不说,口风这么紧的吗?
走了这么一会,穷道士也有点明白了。
诚一太师叔和观主他们两个老人家派他们过来,根本不是为了帮人家扫扫地,整理一下旧屋,就是为了想知道对方住在哪里,以后好多打交道。
山上格外清爽,如今到了冬日,但蜀州处于西南之地,草木本就常青,放眼望去,一片青绿。碎光被树叶分割,在雾影中晃动。
小妖怪走在人的身边,左右打量。
鼻子动了动,像是在提前熟悉这一山的气味,时不时又被山上飞走的蝴蝶吸引了目光。
要不是有外面的生人在,她早就变成了猫,把这两个蝴蝶抓起来了。
“这是你之前住的地方?”猫问得很小声,生怕被人听到。
“是。”
“住了多久?”
“八九年吧。”
“房子在哪里呀?”
这里已经到了山腰以上的地方,之前见到的那两个道观,也在一二百丈之外了。
江涉挥袖。
于是草木梭梭而动,山上格外幽静,树木挺拔起来,几乎参天而高,几乎瞬息间,从远处传来清亮的鸟叫,啼声悦耳。
“就在这里了。”
他摸了摸小妖怪的脑袋。
飞鸟栖入林中,远处飞瀑凿石,哗哗直响。
几个道士已经完全愣住了,眼睛都要瞪起来。穷道士忍不住看向身边人,磕绊地说。
“师兄,这……”
要不是那位贵客就在前边,可能听到他们说话,穷道士就要憋不住大叫出声。
我的个老天!
这人是神仙吧!怎么忽然之间就出现这么个地方?!
穷道士仰起头,望着天上盘旋的飞鸟,又看了看远处飞溅的瀑布,再望一眼大变模样的山头。
这还是他们之前看过的山吗?
锄云观和抱朴观的道友,知道山上还有这种地方吗?
穷道士说不出话,他身边的几个道士也都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他如梦初醒,手上紧紧攥着扫帚,穷道士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过来了,他是来给这位贵客打扫空屋的……太师叔和观主果然有先见之明,让他们带着扫帚和拂尘。
事实上,如果不是有点不好意思,诚一老道长都想亲自过来帮忙扫地。
几个道士跟着贵客的脚步更紧了。
他们眼睛都有些看不过来。
放眼望去,草木青青,云雾缭绕。
现在要是有人对他们说,这是什么传说中的仙家宝地,修行洞天道士们都要信了。这边的树长得都比其他地方更有灵性些,穷道士盯着那树看了一会。
还有那些鸟……
世上不会真有神仙吧?
穷道士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是一种心理作用,感觉全身都舒坦了不少。
前面断断续续还有声音传过来。
“好多鸟!”
“嗯。”
“你一个人住的吗?”
“嗯。”
妖怪挠了挠头发,感觉耳朵自己要钻出来了,连忙伸出小手压一压,她仰着小脑袋往天上看,感觉怎么看也看不过来,好多鸟啊。
“那你能吃完这么多吗?”
“……”
猫儿又问了一遍,江涉沉默了一下,才说:“不吃它们。”
猫扭过脑袋,盯着人看了一会,眼睛里写满了“好浪费”。
江涉又是一阵沉默。
他们又走了一会,抬起头便可以望到山顶了,远处云霞舒展,天空淡粉淡蓝。他们未时登山,现在竟然到了傍晚。
天色渐昏。
江涉停住了脚步。
身后那些道士们走过来,左右环顾,夕阳之下,那些飞鸟的羽毛上都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泽,远处瀑布的声音也变得更加遥远。
穷道士小心翼翼问。
“您之前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他心里又有点紧张,这山上连个屋子都没有,他们去哪洒扫啊,扫帚不是白拿了吗?会不会被赶出来?
江涉看向这些长生观的道士:“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
道士们连忙说:“我们跟着师父师叔他们月月都跑山上来,熟悉得很,上了山就跟回家了一样,有什么辛苦的?”
“就是,就是!”
“我们都走惯了。”
其他人连忙附和。
既然已经开了口,一众年轻道士憋不住,和同伴嘀咕:“山上竟然有这样的地方,锄云观和抱朴观那些道士竟然都不知道,真是白活了几十年?”
“我早就觉得他们不行了,今年做的糕点都不如我们观里好吃……”
有道士大笑。
“哈哈,这要是告诉给他们,不得被吓傻了?”
还有道士憋不住问出心中盘旋的念头,从山腰那里忽然冒出来这样的宝地,他就一直想问一个问题。
“您收徒弟吗?”
一句话得来其他道士几个瞪视,还有憧憬的眼神。他们其实也想知道。
要是对方同意,他们现在就跪下拜师。
江涉笑笑,厚道说:“我可不好同诚一道长抢人。”
一众道士蔫蔫地低下头,黯然销魂,恨不能立刻叛离道观,但他们也知道,这是人家体面的推辞,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您住在什么地方?我们该去哪里洒扫?”穷道士打圆场问。
江涉请他们再往上走。
几人一直到了山顶,便看到山上有一间简单的屋舍,一丛竹林。夕光映照着云霞,分外缱绻,白鸟从云层和山峰中穿过。
从此处望去,山下田地房屋一粒一粒。
道士们站在山巅良久,吹着山顶的冷风,恍惚说不出话。
“他们傻了。”猫小声说,“这里和我们去过的地方有点像。”
“嗯?”
“名字不记得了。”
“云梦山。”江涉说。
那时候,猫还很小很小,连妖怪都算不上,甚至还不会讲话呢。
江涉看了一眼,长生观的几个道士已经愣住了,这些人在山头提着扫帚、簸箕还有一些零碎杂物,飞鸟在他们中间盘旋而过。
他大概知道诚一道长在想什么。
不过何乐而不为呢?
他摸了摸小妖怪的脑袋:“你给他们准备住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