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铜钱数了一下午。
江涉低头,看着蚂蚁爬来爬去,某个妖怪刚才不知道捉了什么零食,放在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他不想去深究。
江涉绕着卢家转了一圈,大致已经明白了如今的情形。
卢家现在由这个青年当家,名字叫卢姜,三十郎当的年岁。他下面有一弟一妹,弟妹已经不在襄阳了。
卢姜有一个妻子,两个妾室,孩子五个,三个男孩,两个女孩。最大的一个已经在学里开始读五经,跟着夫子学治《礼》了,不在家中。
年岁最小的是对双生子,一男一女,还在满地乱跑,没到认字的年纪。
此时,两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看着那几个老丈在数钱,眼睛眨巴眨巴。
猫儿也蹲在地上,终于把零食吃完,看到人没有注意到这边,悄悄松了一口气,她拽了拽江涉的袖子。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虾子?”
她还惦记着元丹丘,人说了,元丹丘可以去看一看。这妖怪甚至已经偷偷给元丹丘准备了礼物,就像水君和吴道子每到过年的时候,都会送来年礼一样。
“不急,见过了这三个人就去。”
猫扭过脑袋,看那三个老头子,还在那数钱。蹲着太累,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张贞寐也不嫌累,数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九百九十八文,九百九十九文……好了,这是一串,第八串,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他就要把刚数好的这串钱放进箱子里去。
卢姜受不了了,伸手拦住这老骗子。
“道长,算了。大致我也看出来了,你之前已经数过,这有两百贯钱,这个不少就行了,就算缺个一文两文几文的,我也认了。”
他把蹲在地上的一双儿女拽起来。
“再说了。”
卢姜低着脑袋,给孩子拍灰:“我祖父早就死了,我爹也死了,就连当年的程县令都过世了,咱们还算给谁啊。”
“这么多年,你们总来还钱,我都在心里记着,前几年粮食贵,要不是你送过来豆腐,我们家差点都被饿死了……”
他说的是刚乱起来的时候,一斗米涨得老高,正赶上卢家的田遭了一年灾,收成没多少,大伙都不敢种地了,生怕叛军来了被抢。只能在外买粮。
但这几个骗子的豆腐生意竟然没多少影响,不知道那些豆子都是从哪来的,城里实实在在乱过一阵,竟也没人抢他们的生意。
卢姜他爹,当年生着病,还要吃药,家里又缺粮,是这人给他们送来豆腐,每次两大块,持续了好几个月,一直到城里太平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好意思说。”
卢姜抬起头,叹了一口气,他直直看着张贞寐。
“谢谢道长。”
张贞寐低着脑袋,没吭声,宋白柯在边上看着,分明感觉他师父眼睛都红了,硬生生压了下来。老头子装得若无其事,从鼻子发出一声。
“嗯。”
卢姜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扭头在家里翻了一通,终于找到个纸条,是当年程县令亲自见证签下的。
“这是当年的欠账,现在都还清了。”
他递了过去。
师徒三个沉默了很久,看那很旧很旧,折痕深刻,还碎了一块边角的字条。
张贞寐一点一点撕碎那字条,看着上面的字变得碎开,变得模糊,变得浸了水。
这时候,旁边的小孩看不懂他们老人家的事,两个娃娃忍不住好奇,歪着脑袋问。
“听别人说,我们家之前认识一个山神,你们见没见过?”
妹妹在那补充:“就是鹿山神!”
男孩道:“听说我们家之前还供着个鹿神的像,现在没有了,我问爹,我爹也不告诉我。”
他是看这几个老头子岁数好大了,活得比他爹都长,知道的应该也多,这才开口的。
张贞寐抬起头,浑浊发红的老眼,对上两双清亮、圆溜溜、充满好奇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呀?”女孩问。
“知道。”
“真有山神啊?”
两个孩子一下子高兴起来,多嘴多舌:“他长什么样?我爹带我们去山上看鹿,是不是就是那个样子?”
卢姜被吵得不行,把两个孩子拦下,让他们老实一点。大人在说正事呢,小人先住口。
远处传来一声清楚的笑。
几人下意识看去,从树下渐渐显露出一道青色的身形,身边坐着一个四仰八叉的小孩子。
卢姜还有些惊愕不知所措,张贞寐却已经变了脸色。
“见、见过……”
“见过上仙!”
看了几天,这三人终于把账还清了,这要是继续拖沓下去,江涉是不准备在襄阳多留几个月半年的。
他这边是闲散人士,一切好说。
但猫夫子还有教学进度在身,只和学生们请了一个月假,总要维持夫子的威严,不好耽误太久。
虽然那几个学生是一窝耗子,两条蛇,最多有几个蹭课的小孩。
张贞寐一直维持着行礼的动作,旁边,两个徒弟听到这话,终于想起来此人,面色大变,跟着行礼。
神仙果然找上门来了!
宋白柯的心咚咚直响。
他想起来,自己当年胆大包天,说的那些话,还一脸心疼……
江涉打量了一会,却没有太在意地上一箱箱散乱的钱,也没有在意被泪水浸湿的欠条。
而是问出了一个,和当年相似的问题。
“是卖豆腐演幻戏赚钱有趣,还是学道有趣?”
宋白柯和王杉两个年老的童子愣了一下,想到了自己当年的回答。
他们犹豫。
“只说心里话便是。”江涉开口。
两个道童低下脑袋,嗫喏半晌,和当年一样不敢蒙骗,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神仙肯定能看出他们心里的念头。
宋白柯犹豫着说。
“我……我和师弟都有点后悔小时候骗钱,害了不少人家。但,卖了四十年的豆腐,也不敢说钱哪里不好,没钱寸步难行……至于修道……”
他们的幻术,就是从神仙这里学来的。
宋白柯心里乱得很,深深吸了一口气,壮胆说。
“……都是很有意思的。”
三人不敢抬头,就连一旁的卢姜也不敢抬头,他是从小听着让他们家的神仙故事长大的,对传说里的人敬畏的很。
只有两个还不怎么懂的孩子仰着脑袋,滴溜溜盯着神仙瞧,又看那神仙身边的小孩。
神仙怎么长得和凡人一样呀?
师徒三人一声不吭,心砰砰直跳。
三十年过去了,到了神仙说的日子,果然如约而至。也是冥冥之中机缘巧合,恰巧他们就在这个时候还清了所有的钱,恢复了自由身。
他们已经老得快要死了。
师徒三人脑子乱得很,不知道自己过没过关。
江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