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初一从来都没有这么叫过她,这人总是不服气,觉得他们岁数相当,学的道法也相当,用剑不知道比三水好上多少倍。
不甘心自己当师弟,总是没大没小的。
初一抬起头,看她眼睛都红了的样子,微微笑了一下。
“怎么哭了?”
三水走上前,打量着他,摸了摸他白了一半的头发,上次见到初一,这人还是青年模样,也就二十上下。手上提着一把剑,可比她要厉害多了。
“你怎么老得这么厉害了?”
“我是开元三年出生,今年该有五十岁,也该老了。”初一平静地说。
元丹丘知道更多内情,还没来得及和三水细说,他环顾一圈,主要往屋子里看,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你夫人呢?”
“静玄过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元丹丘心里一沉。
“三年前。”
初一说话很简短,他看向不远处的竹林,“就埋在那里。”
三水看他这样,心里发酸,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摸着初一的头发,又蹲下来看他小臂上的一道道疤痕,这明显是寿元有损。刚才听元道长说话,她大概也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三水吸了吸鼻子,压低声音。
“我们回山上吧,问问师父和师祖。”
初一早就问过了。
事到如今,人死作土。还有什么办法呢?
元丹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走进屋里,里面还有当年孩子的学步车,有女子的发钗,卧房里似乎也很久没人住过。又去灶台转了一圈,厨房落着不少灰尘。
这得有多少年没做饭了?
这段时间,初一都吃的什么?
就算是修道的人,就算有些道行,但三五天不吃饭还可以,这么几年不饮不食早就饿死了吧?
元丹丘往外边望了一眼,有些躲避心理,他和两个徒弟哼哧哼哧把灶台擦了,柴火都落着一层厚灰,厨房里连片菜叶子都没有,米都烂了。
元丹丘重重叹了一口气。
两个徒弟还在想刚才把初一认成老丈的事,心里七上八下,束南问道。
“师父……他,怎么忽然老了那么多啊?”
他们从小到大看初一,都是那个样子,很年轻的,师父说修道的人都是这样,老不死。
元丹丘又叹了一口气。
“这是寿数有损了吧……”
“啊?那还能活多久?”两个弟子大为惊讶。
“我哪儿知道去?”
这老道嘟囔:“我们当年呢,之前听先生说,修行到一定程度,就能看到自己活多少年。但这也不是定数,有的时候害病死了,有的时候被砍死了,或者因为什么想不开……人的命,有时候很顽强,有时候也很脆弱的。”
两个弟子默默听着。
元丹丘低着头拿着抹布擦台面,很快觉得腰酸背痛。
他把抹布一扔。
“哎呀,为师岁数大了,干不动这些活了,你们先擦着,为师,呃……为师去看看能不能钓来一两条鱼,晚上咱们就有东西吃了。”
元丹丘记得,初一家里是有钓竿的。就算没有,大不了让三水跑趟腿,去长安买回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果然翻出了两把钓竿,再提着个桶,元丹丘就躲着往溪水那边去了。
初一和三水师姐弟说什么话,他老道士还是不听的好。
这么想着,一边从地上挖出一条小小的土龙,挂在钩子上,元丹丘一边叹了一口气。
甩杆。
元丹丘默默坐在原地发呆,脑子里乱得像是浆糊。
身旁传来一声。
“元丹丘。”
江涉在元丹丘旁边坐下,就坐在元丹丘旁边空着的那个竹竿前,一个小妖怪眼睛亮闪闪的,捧着小脸盯着他。
“虾子!”
元丹丘还以为自己是做梦了,下意识笑了出来,直到那小妖怪爬了过来,盯着他看。
过了好几秒,元丹丘才缓过神。
“先生?”
“嗯。来看看你。”
元丹丘竟像猛松了一口气似的,刚才的发愁全都被扫空了,心里高兴地像是秋天又高又远没有半点云彩的蓝天。
他把一边的猫儿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分量,对上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元丹丘顿了顿,说出了言不由衷的假话。
“长高了。”
一语让猫心大悦。
小妖怪立刻就笑了起来,亮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从元丹丘的怀里跳下来,还用力踮了踮脚。
人在听到想听的话的时候,是不会察觉对方是不是虚伪的。
妖怪也是这样。
元丹丘看那矮墩墩的小孩,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某些猫半点都没长高,之前看她往上窜了窜,还以为长得很快呢。
现在怎么还是这样?
猫让人把他代为保管的一个盒子拿出来,这是她准备送给元丹丘的礼物,其实李白也有,但是暂时还没见到,就先由人收着。
食盒从袖子里飘了出去,从头到尾,江涉都没碰到那东西。
元丹丘一张老脸顿时绽开笑容,很是欣慰,不断摸着那妖怪的脑袋,乐得合不拢嘴。
“哎,真是长大了呀,见面就见面,怎么还送东西,你和我客套什么?”
“什么是客套?”
按照这猫儿的学问,恐怕要解释一会。
元丹丘低下了头,珍惜地摩挲了一会儿那小妖怪的心意,就准备打开,被江涉拦住了。
“初一住在这里?”
元丹丘收敛了笑容,低声说了这几年的种种曲折,江涉听着。
“他估计心里难受着,头发都白了大半。三水一看到,哭得不行,我还是第一次看那丫头哭成这样。”元丹丘感叹一声,“生死之别啊。”
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
“他们师姐弟在那说话,我躲出去了。”
这老道都一大把岁数,在那也跟着哭,这场景实在不好看。
“等钓上来两条鱼,我和先生就回去吧。”
元丹丘重新看向那小溪,水面一动一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扑腾。
他不由眯起了眼睛。
元丹丘屏息凝神,估计很快就要上鱼了……他木桶还是空的,晚上的饭就指望他了。
旁边,江涉提起了鱼竿。
水花四溅,鱼钩上一下子沉甸甸地挂着七八条鱼,猛烈蹦跳,水点溅在元丹丘愕然的老脸上。
“回去吧。”江涉说。
……
……
另一边,屋子外,房檐下夏风吹过。
三水坐在初一边上,眼睛还有些红肿,她抓着师弟的手臂反复看,摸着上面的一道道纵横的伤疤,什么都明白了。
“你和我回山上去吧。”
她低着头,不断说。
“正好,上次听师父说,一阳学的已经很好了,剑法和你当年一样好。我再亲自教他飞举之术,就比你我当年还要厉害了。”
“你是不是还没见过师侄?她叫十五。”
“我们回山上住几年,这些年师父早有意见了,说一个两个的,都把徒弟扔给他带,这像什么话……”
初一扯着嘴角笑了下。
他的夫人葬在这里,又怎么会走?
三水低着头,嘴上嘟嘟囔囔,时不时还笑两下。眼泪在眼眶里晃了很久,她吸了吸鼻子,最终没忍住,落在师弟的伤疤上。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还有活鱼在木桶里蹦跳挣扎的水声。
初一没有抬头。
直到他听到一道声音,说话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长大的日子,很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