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好像有一声当头棒喝,砸在了裴迪的头上。
他的心骤然炸开,头晕目眩似的,听不清自己的声音。裴迪咽了咽口水,心怀鬼胎地问。
“哪个维?”
“维天有汉,监亦有光的维。”
一时间,裴迪都没想到为什么一个农家小孩会知道诗经,他是想着某个人,脑子浑浑噩噩,哆哆嗦嗦地问了傻问题。
“哪个王?”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的王。”
他只是身子一软,从席上滑了下来,蓬松柔软的大氅扑在了那孩子身上,上面冰雪融化,冰凉中带着世家贵族爱熏的淡淡香气。
裴迪跪在地上,把那小小的孩子紧紧抱在了怀里,像是抱住了整个世界。
他心里山呼海啸似的。
想着,要是真的就好了。
不久,神智清明了一些,裴迪终于想起自己这样太过冒昧,又怕那小孩子会疼会怕,他臂膀松了松,有些六神无主。
裴迪打量起那小孩子。
王维。
小孩面如明珠,被一个老人家紧紧抱住,不显得害怕,反倒还在打量他,一双眼睛皂白分明。
王家的夫妻两个不知所以,不明白这路过的老人家为什么这样喜欢自家孩子。但也不是很意外,村里谁见了这小子都喜欢,就连普照寺的法师们,还说他儿子有慧根。
裴迪稀里糊涂地问:“你今年几岁了?”
“四岁。”
“哦……四岁好呀,你饿不饿,吃不吃点心?”
裴迪手忙脚乱,把桌子上的点心扫过来,险些把毛笔掀下去。
夫妻两个在旁边补充说:“咱们家小子是上元三年……不对,是宝应年生下来的,当时诊脉也巧,那是上元二年,刚过了七月十五,早上她觉得身子不舒坦,我娘做主请了大夫。”
裴迪本来听得心不在焉,忽然神色一动,问道。
“什么时候?”
“宝应年?”夫妻两个不知所以。
“你说上元二年七月十五?”裴迪重复了一遍。
王维是死在那一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倒不是那天,是第二天才看的大夫,还有喜鹊在叫。咱记得可清楚了,当时赶上过节,大家都去寺里,山脚下乌泱泱的都是人。”汉子挠了挠脑袋说。
裴迪没有说话,而是把那明珠一样的孩子抱紧了,在心里怔怔地想。
七月十五。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一直到他抱得久了,旁边的车夫看了,心里奇怪,忍不住提醒了一声。裴迪才如梦初醒,把那小小的孩子放下,又忙让他去把车里的点心、书、文房用具都拿过来。
“咳……这几天,你和我学学写字,好不好?”
小孩盯着他看,半晌,点了下头。
裴迪高兴了半天,拿出自己舍不得用的最好的笔,又用了最贵的墨条。旁边车夫看了,像见鬼一样。
阿郎不会是被冷风吹伤了脑子吧,怎么这样大方?
裴迪一面教着对方写字,一面说起自己之前有个朋友。一起看过长安和洛阳街头的幻戏,二十出头状元及第,策马长安,诗才风流。年纪轻轻就被公主看重……最后死在了兖州。
小孩吃着糕点听着。
裴迪说道:“说远了,你读过诗经的吧?我手边没带这种书……”
小孩子声音小小的。
“我想看道书。”
裴迪一怔,听到那孩子继续说:“我没读过诗经,是学堂里夫子讲过,我站在外面听到的。”
“听到了就记住了?”
那孩子点了下头,仰着脑袋问:“你有道书吗?”
出门在外,裴迪哪里来的这种东西,他脑子懵了一下,紧接着想起来,几年前,自己帮王维搜罗道书,得到了一个珍贵的残页。
上面没多少字,又是花了大价钱买的,裴迪因此记得很是清楚。
他顿了顿,抬笔在纸上一字字写下。
“我身上没带,但之前读过一点,你看看……”
风雪拍门,车夫困得直打哈欠。
裴迪身边坐着个小孩,他把大氅往另一边拽了拽,遮住外面钻进来的冷风。
孩子手里抓着一支笔,认真看字,没有发现。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
“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
……
兖州一片大雪,然而在江南一带,却是江水缓缓,青山拍岸的景象。虽然是冬天,但天也不冷,至少没那么冷。
李白躺在小船上,手里抓着个酒葫芦。
一个年老的渔翁站在他旁边,默默划船。
“恩公,您又来了啊?”
“这边的酒好喝。”
渔翁垂老,已经白了头发,比之前一路漂泊到江南的时候看起来更老,然而神情舒展,有一番别样的自在。
“上次您说到哪里了?”
“我想想……说到长安的集市了吧,越到晚上的时候,妖鬼都出来走动了,你听说过没有?”
“小老儿哪知道这个。”
李白闭着眼睛,人一身酒气,长剑在侧,枕着水声一晃一晃:“那时候,世上有个大画家还活着,名叫吴道子,你听说没有?”
“没听过。”
“没听过也好。”李白笑了笑,“那时候,我与吴道子,与一个小道士,又与先生走在长安的夜市里,这叫犯夜,要是被官府捉到,是要打二十下的,吴生因此很是紧张……”
小船一晃一晃,天地也默不作声,任由船上两人沉浸在那绮丽的梦里。
从摊主讲到喜宴,再讲到估摸着是汉时的锦缎,讲到了妖鬼的奏乐声曲子。又讲到了可怕的瘴妖,讲到某个在夜里一时好奇,偷偷翻墙出来的铁匠学徒,讲那一点甜味,抵过半生的伯奇鸟熬出的糖。
老渔翁津津有味听着。
他是不知道真假的,权当是个故事听,好像自己也跟着去长安走了一趟,去见到了好多妖怪。
“都说是大画师,厉害人物,为什么说他买不起?”
李白想了想:“这我回去想了想,那摊主是驴子出身,连个手都没有,只有蹄子,拿不了笔,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老渔翁好奇。
“那郎君您有?您能换什么,我看您拿着剑厉害……”
李白闭着眼睛,给自己灌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说。
“那可就多了。”
“比如?”
“诗才。”
“啊?您还会做诗?哎,我们之前去那道观,小老儿好像是听说您会写诗,竟然写的这么能耐。有多厉害?”
李白笑了笑,躺在船上望着悠悠的蓝天。
“大概是天下第一。”
老渔翁嘀咕:“您真不客气,说剑我还信……”
李白不以为意,继续喝酒,在心里慢慢地回想过去。船在江面上一晃一晃,让他困意昏昏。
长安禁夜,妖鬼横行。狐狸嫁女,持灯踏歌。
千年一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