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二脑子都乱了。
这院子里怎么有这么多妖怪!
他愣愣听着妖怪们叽叽喳喳说话,头昏目眩似的,忍不住又想到小禾,想到舟哥儿,这两个没义气的。为他们感到可惜。
妖怪说的那话他都听到了,樊二有些茫然地看那老先生,看那坐在桌前双腿悬空的女孩,嘴唇动了动。
他之前认识他们吗?
这些妖怪像是很熟悉他似的,清楚叫了他的名字“樊二”“小胖子”“樊丰”。
樊二低头看着自己松松抓着筷子的手,上面斑斑点点的,皮肤纤薄而苍老,有许多皱纹。
他奇异地想,原来我是个老人了。
年老的躯体装着一个年轻的灵魂。
他终于发现自己忘了好多东西,忘了儿女,忘了孙子,忘了这个院子,忘了之前认识的妖怪,忘了眼前这两个人。
天上的雪纷纷地下着,樊二的脑袋嗡地响,他自以为不露痕迹地偷偷看对方,小声问道。
“老先生,我之前认识你吗?”
“认识。”江涉说。
“那……我们认识多久了呀?”
“七十年。”
樊二吓了一跳,他竟然活了七十多岁!这都比他死去的阿翁岁数还要大了。
他稀里糊涂起来,又看向一边,那比他还要小的女孩,小心翼翼问。
“我、我认识你吗?”
猫夫子眼睛清澈,皂白分明,她看着前天还是她学生的老胖子,心里又酸,又空落落的。
“认识的。”猫儿看看龙肉,把筷子放下。
樊二好奇问:“那,我们认识多久了呀?”
“好久了,好像也是七十年。”
樊二这回有些不信了,他只是不记得很多事,变得有点糊涂,但又不是傻子。这小孩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也就四五岁,怎么会活那么久呢?
“我是妖怪。”
猫儿就在学生面前,跳下了桌子,砰地一声变成一只小猫,重新跳到之前的坐席,清澈的眼睛盯着他看。
樊二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猫夫子又变了回来,坐在椅子上,托着腮帮子。
“你之前还和我学文章呢。”
樊二不知道自己还学过书,还是和妖怪学的,兴致勃勃问:“我还会这么多东西?”
“千字文。”
“那是什么?”
妖怪就给他念,说太阳是怎么升起来的,说世界很大,说天上有很多星星,说很久之前,人都不穿衣裳,还有一些帝皇和官员……那都是上古时候的事了。
“我之前会这么多东西呀……”樊二惊奇。
猫儿盯着他看,第一次说了和人一样虚伪的话。
“你之前很聪明的。”
樊二笑得合不拢嘴。
妖怪看到他缺了好几颗的牙齿,这些年掉了好多。听樊平说,他爹在家里都开始吃糊糊了。
这顿龙肉,江涉也故意炖久了。炖得又软又烂,用舌头抿一抿,就化在嘴里了。
这一天,樊二重新认识了一个瑰丽而奇妙的世界。
妖怪们争先恐后和他说话,他新认识了很多旧朋友。
他羡慕地看着赤刀将军,这次,赤刀将军没来得及吓唬他,一人一鬼第一次相遇没了畏惧。樊二向来胆子大,甚至还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
赤刀将军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任由这糊涂的胖老人对他上下其手。
樊二的手从他的身上穿了过去。
“咦?”
“好了没有?”赤刀将军问,睁开了眼睛。
樊二不死心地又试了试,才发现自己摸不到这个鬼将军,看着真威风呀,他只好收回了手。
“鬼将军,你看起来真厉害。”
赤刀将军竟然觉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脖子,扭头看着外边下的大雪,不去看那敬仰他的小胖子。心里不知道怎么,感觉这雪下得有点讨厌。
“本,本将军当然厉害了。”
樊二又走到那老先生面前,问他的名字,又问那小妖怪的名字。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也有些困了,打了好几个哈欠。
“我之前叫您先生呀?”
“嗯。”
“那您认识小禾和舟哥吗?”
“认识。”
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在到处寻找着什么,樊二老得耳聋眼花,没能听见。
他吃饱了,就很困了,却坚持好奇问。
“那我这么大岁数了,有没有孩子呀?他们都怎么样了?还有小禾还有舟哥儿他们两个,现在过得好不好?”
江涉往院子外望了一眼,解答道。
“你有三个孩子,养大了两个,正巧一男一女。兄长叫樊平,妹妹叫樊灯。阿平与陈禾祁舟的女儿鲤娘成婚了,生了几个孩子……”
樊二忍不住“哎呀”一声,精神了一点。
“小禾和舟哥儿在一起了?我和他们是亲家?”
江涉点了下头,继续说:“阿平的长子叫樊谦,字鸣谦,这名字是祁舟取的。如今已经考上进士,正在南边做官。次子樊豫,小女樊泽。”
樊二不可思议,喃喃。
“我有三个孙子了……”
他又想起,自己现在是老了,于是接受了一点。打了个哈欠,咳嗽了几声,他困得睁不开眼睛,又强撑着问。
“我家里还有人当官?”
“是。”
“进士是啥?”
江涉顿了顿,正要解释的时候,远处的脚步声却更近了。
下一刻,一个中年汉子推门进来,目光环视一圈,看到熟悉的老头子,松了一口气。
“爹,你怎么一声也不吭的就跑到先生这里来了?我们找你好半天,急得都不行。”
“你的风寒还没好利索,大夫都说了,您老了,现在也该多注意点,多当心,怎么能乱跑呢?”
樊二陌生地看着,比他爹还老的自己儿子,惊讶的张了张嘴。
“你,你是我儿子?”
“那还能有假。”
樊平把他的衣领拉紧,一摸那老头子的手,还好,暖和的。看来是先生帮着照料过了。他松了一口气。
樊二怯生生的。
“你这么老呀……”
“我是老了,您也老了,今年都七十六了,您老人家安生点吧。”樊平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我和您说也没用,您又记不住。”
樊二的表情就变得像对不起他似的,有点小孩子的坐立不安。
樊平看着他爹。
他爹眼袋都耷拉下来了,眼睛睁不开,这几个月都没什么精神,郎中说,老人到这个岁数了,什么让他高兴,就让他去做就行,别拘着了。
偏他爹记不住事,让他和鲤娘都很操心。
幸好,人是往这边跑。
要是去别的地方,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估计都要在大路上冻死了。
胖老人手里攥着两个红色的傩面,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樊平低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他用哄小孩的语气说:
“大后天就是腊月十五了,有庙会,还有傩戏,我到时候带您看看去?”
樊二“唔……”了一声,慢慢点头,眼睛都睁不开了。
“好,您可是答应过我的,要是到时候抵赖,说不记得可是没用。”
樊平帮他记着这事,随后目光扫过两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傩面。他歉意地看向江涉,抬手刮掉自己眉毛上落着的雪,全都化成水了。
“先生,给您添麻烦了,那,我带我爹走了。”
江涉没说话,抬手指了指。
樊平不解,低头看过去。
只见到,他爹脸色红润润的,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吃饱喝足高兴的。老人家脖子和下巴缩在毯子里,闭着眼睛,似乎睡了一觉,发白的睫毛还落着雪。
樊平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
院子里的一众妖怪们,偷偷看着这边,忽然都不出声了。
大雪铺天盖地而下,落满庭院,万物俱寂。
过了几息,也许十几息,樊平慢慢,慢慢地抬起手来,他小声问。
“爹?”
没有回答,没有呼吸。
樊二死了。
在樊平错愕和伤神之中,江涉轻轻抽出了老人的手,把他父亲手里紧紧攥着的两个傩面取下来。
他轻轻摸了下对方苍苍的白发。过了一会,把那赤色的傩面,盖在垂老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