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推开门,江涉就感受到那屋子里的声音朦朦胧胧,像是被隔着一层。
他往里面,仔细听了听。
有人中气十足道。
“混账!”
“哪家的狐狸是这么叫的,你们几个还真跟狗学啊?”
屋子里又传来几声小狗哼唧的声音。
“胡平,你给我老实一点,让你打坐你不学……哎呦,阿翁的头发,头发!”
里面人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病了,江涉觉得还挺有活力的。
他推开门,笑了笑。
“胡公,别来无恙?”
胡公一下子毛骨悚然,后背的毛都竖起来一层,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脚步声这样轻,人味儿也淡,教他半点都没有觉察。
这要是被发现了……
他吓得一阵咳嗽,像活生生要把肺咳出来,捂着心口看向来人。
江涉和小妖怪已经站在门口了,微微笑着,对着他拱手一礼。
胡公被呛住的那口气,一下子就咽下去了,后背的毛也被捋顺。他也不咳嗽了,从床榻上赶紧起身,下来迎接,连连回礼。
“是先生啊,我们也有几十年不见了吧。您回长安了?”
江涉看了一眼这屋子。
几只狐狸崽迷迷蒙蒙坐在床上,一时还没想起来这人是谁。只大概学着外祖的样子作揖,软乎乎毛茸茸的耳朵都跟着动了动,憨态可掬。
东家厚道,特意准备了一盆狗饭摆在地上。
除此之外,屋里的东西不多,饭菜和点心也没有,估计是觉得人老生病,吃不动饭。
药味倒大。
他点了下头:“是回来了。”
胡公又看了一眼那旁边站着的小孩,人身完好,几十年下来,个头半点都没高。胡公笑眯眯的。
“哎,这小……”
猫儿仰着脑袋,盯着他看。
胡公顿了一下。忽然就无名地想到,这小小猫妖,虽然年岁很小,化成了人形,也是小孩一个,比他几个孙儿都矮些。但这更说明了,成长期之久,道行非凡。
胡公硬生生把话吞了下去,差点把自己噎得够呛。他话锋一转,对那小孩子说。
“哎,大妖怪好……”
猫儿脊背挺得更高了,绷着小脸,似乎不为所动。
胡公目光闪烁,看到那悄悄踮起来的小脚。
他笑眯眯补充。
“也高了,变得更厉害了……”
江涉便瞧见,某个妖怪顿时高兴了不少。
长久未见,江先生也不是外人,胡公就没有他在面前伪装,大吐苦水,直叹气。
“我在这酒肆里做活,本来就是为了来长安给女儿找个好相公,东市人多,妖怪也多,迎来送往见到的人多。”
“相公几十年前就已经找到了,先生您还喝过他们俩的喜酒。婚后虽然偶尔吵架,但也算夫妻和美。这回我又想走,结果忙着帮他们两个带孩子,总也脱不开身。”
“我是开元五年来的长安,在这店里待了有七十七年,再不走也说不过去。”
胡公牢骚一堆,他对店里的人说,自己岁数大了,记不清具体的年岁。
起初还能蒙混过关,这两年是越来越难。
酒肆里的东家和伙计们说他多大的都有,有的说他有九十多岁了,有的说他一百多岁,是个人瑞了。
东家都被他熬走了三个,现在的小东家已经是第四代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恐怕不死不行了。
胡公又抱怨说:“前两年我就想死了,说动弹不了,让他们放我回去。结果这小东家是个善待伙计的,非说要给我请大夫,还是长安鼎鼎有名的大夫。”
“那一针捅下去,哎呦给我疼的,我还当我真死了呢。”
“治了半个月,就只能这么好了病。”
胡公直叹气,还伸出胳膊比划。
“那么老粗的针,我要不是有道行在,说不定就真死了。人的这些大夫真厉害,杀人还用这东西,官府也不把他抓起来。”
江涉想了想:“是不是叫蟒针?”
“不知道是个啥……”
胡公说着,想给江先生斟茶倒水,当年他这几个娃娃收到的避水珠还在身边呢。可左右看看,他这个屋里什么都没有。
“让先生见笑了,他们知道我病了,饭菜和酒水也不送来几个,只能委屈您喝一喝这井水了。”
说着,他招手,叫过来几个孙儿。
“你们几个过来,快喊人。”
几只狐狸崽,有两只是赤色的,还有两只是白狐,长得还真有点像小狗,不怪那些伙计背后议论。
四只孙儿吱吱呜呜地叫了一通。
终于,有个小小白狐蹦出来一个音。
“先……吱!”
胡公一下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老脸上骤然浮现了猛烈的笑容,盯着那孙儿说出来的第一声人话。
失策了,竟然不是喊他的。
江涉看那一窝小狐狸。
算算时间,还只是活了几十年的小妖,有自己祖父在身边一直悉心教导,五六十年能开口人言,已经是天资非凡了。
他摸了摸那软软毛毛的小脑袋,看着那黑豆似的眼睛,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也好。”
他从口袋里取出来四颗新鲜的糖,给这几个小儿一狐一颗。
旁边的胡公脸色一变。
同在东市,他知道伯奇的底细,那家伙的一颗糖可不好轻易换来,不知道要多少个梦才能攒出这么一颗。
“先生……”
那糖又香又浓,几只小狐狸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猪八戒一样三两口吃了下去,还咂了咂毛茸茸的嘴。
小狐狸们仰着脑袋,用耳朵在江涉手里乱拱。
东西都已经吃了进去,胡公瞪了几个孙儿一眼,挠了挠头,想着说:
“先生几次给我家孩儿这样厚礼,我这老东西心里也过意不去……”
“不如,今晚先生多在这东市留一留。我让小女设宴,请先生用一顿饭,也谢过这几十年情谊。”
他说,等在酒肆这边的事一了,他“死”在店里这些人面前,就离开这边,回老家住些年。
等这边的伙计们差不多把他忘了,再搬过去和女儿女婿住在一起。
江涉认识胡公这么多年,因一场喜酒结缘,还没见过他口中“凶的能当女大王”的狐女。
心里有些好奇,便应下了。
“笃笃。”
外面响起敲门声。
刚才外边那个伙计在门外喊:“老胡,我进来了!”
说着,推开门,一盘盘菜连带着临时用来吃饭的小桌被几个人一起端了进来。
饭菜飘香。
江涉明显听到,胡公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伙计把满桌饭菜端进来,摆好。
胡公早在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就迅速病歪歪靠在床榻上,眼睛半睁半闭,面色也一下子枯黄起来。整个人气若游丝,身形枯瘦,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伙计还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哎,老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