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小山,忽然就从画里钻了出来。
猫儿瞳孔放大,眼神变得极为专注,看那山上的草,看山上的树,又看山上的……
“怎么没有鸟?”这妖怪仰起头。
“还没来得及画。”
江涉又在画中随便点了两点,好像树叶乱飞似的,这小山中就骤然多出了一群鸟,鸣叫清越,让猫着迷。
此时,她已经忘记,他们在东海的山,也是画出来的了。
江涉一只手把那小山压了下去,一边又慢慢画了几个玩具模样的摆件,又作飞鸟,作走兽,作鱼虫。
妖怪歪着脑袋,愣愣看着。
“你是怎么变出来的?”
江涉笔墨不停,慢悠悠回答说:“它自己变出来的。”
“!”
妖怪觉得这话有点熟悉。
她盯着那纸看,又忍不住摸了摸,还沾到了一点墨印,连忙收回了手,心虚把双手背在身后。
“它怎么自己变出来的?”
“以笔墨载气,由象通真。”
“听不懂……”
这个么……江涉在心里思忖了一下,换成妖怪能理解的话说:“你平时做不做梦?”
“不做。”
江涉顿了一下,又问:“那你有没有梦到过老鼠?”
“梦到过。”
江涉瞧她:“那怎么说没有?”
妖怪盯着画看:“梦里的耗子抓不到……”
抓不到就是没有?
江涉失笑,就给她介绍一个做梦的老头子,名字叫庄周,其人做梦梦到了蝴蝶。又说,真假之界本就不定,把院子里的妖怪们听得晕乎乎的。
他又说,恍惚杳冥之中,先有“道”,再有“象”,而生万物,“道”本虚无,由笔墨之间析出道中之象,直取造化,就成了真实。
这么一番长篇大段说完,妖怪的脑袋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道是什么?”妖怪问。
“是根源。”
“象是什么?”
江涉便用笔在纸上勾勒了一个圆圈:“混沌无形,本无实体。”
猫儿看那个没有实体的圆。
“有点像个饼……”
她低头看着地,觉得有点像假的。抬起脑袋看那画,听人说好像是真的。
眼神十分懵懂。
江涉笑了一声:“这些都不用理会。之前你已经学过剪纸成灵,又亲自去画里看过一番天地,已经有些基础了。”
猫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有的基础,不过看人的说法,还是下意识点了脑袋。
“是的……”
“那就继续那么学就好了。”
“好……”
妖怪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们这院子里极为热闹,傍晚的时候,已经有各种飞禽走兽的生灵了,被一种默不作声的界定圈在这片宅子中。
于是,神鬼无从察觉,无论是巡查在城中的日夜游神,还是护持一方的土地,都看不出半分奇异。
一墙之隔。
那对夫妻俩小心翼翼地珍惜掰着糕点吃,难得轻松自在,一块糕被分成了好多份,小孩子被甜的眯住了眼睛,眼神里闪动着幸福的光。
丈夫对妻子说:“明天,你带两块糕回娘家去,给他们也尝尝……”
小女孩舍不得咽下去,就放在嘴里一直含着,听爹娘说给他们舅舅和表哥表妹们尝尝。
她看那墙外的邻居家。
这么看过去,那家的树被风吹得簌簌直动,忽然好像看到了什么一晃而过的影子,下一刻,就消失不见了。
女孩揉了下眼睛。
邻人听不见半点声音。
夕阳洒满了天空,瑰丽地在天上涌动,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江涉结束了今日的教学任务,自觉大事已了,十分勤勉,就抱着书回屋子里躺着去了,任由这满院子妖鬼在这鬼哭狼嚎。
躺在床上看闲书,乃是人生一大闲事。
是了,胡安还没有化形完呢。
这小狐狸在皂荚树下坐着,已经有了独属于自己的一小片固定的空间,风吹不到,雨夜淋不到,只一味鬼哭狼嚎。
自从亲娘亲爹过来,他连“比娘打我都疼”这种话,也不敢嚷了。
胡安如今看起来半人半狐,一会前爪变成人的手,但指头还是狐狸指头。一会脸变成了人的五官,但上面还竖着一对狐狸的蓬松大耳朵。
反反复复,变幻不定。
就是精怪们最畏惧的化人了。
江涉一走,妖怪们欢呼起来。
有妖怪已经试探过这一座小山,走近去反而觉得山路曲曲折折的,明明看着没有多高多大,但绕进去一个时辰也出不来。
小辛看了一眼关上的房门,蠢蠢欲动提议道:“李白之前还剩下一点酒,之前被我擦干净罐子放起来了,不如我们拿来喝吧。”
耗子精们互相看了看。
“李白是谁?”
“就是大白!”小辛解释说。
说到“大白”,这帮兖州来的没见识精怪们总算想起来了,说起来,它们还一起住过两三年呢,那两个人是爱喝酒。
赤刀将军第一个附和。
“那拿来!怕什么,要出了事,本将军帮你们兜着。”他说话很是豪放。
胡玉蹙眉:“我那里倒是有些酒菜,准备一下就好了,不必拿库房的酒。”
这帮妖怪们看她不懂,就七嘴八舌解释说。
“大白爱喝酒,留了好多在这边。”
“几十年都没喝完!”
“有的酒气轻的都已经馊了……小辛之前还拿去喝了好几口,才尝出不对。”
“小辛最爱喝酒了……也难怪,酒里就有酉……”
“那是它笨!”
“你才笨!”
说着说着就又吵了起来。狐狸精夫妇俩面面相觑,他们已经是成熟的大妖了,和自称的“大妖怪”不同,成婚多年连儿女都有,活了上百年,也不好和这帮心性单纯的小妖一起吵着。
他们就悄悄关上了门,回家里拿些酒菜,拿些小食过来。
一关上门,周遭就骤然清净起来。
胡玉左右看看,晚霞红了半边天,升平坊的人都往家走了,家家户户飘着炊烟,还有些小摊子在叫卖晚食。
宅子里的声音,听不见半点。
胡玉又扭过头,从大门看院子里。
好像就是个寻常的院子,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光。刚才那乱哄哄的声音全都没有了,更看不见几个妖怪在树上荡秋千。
“可真是个奇事。”
她拉起丈夫的手,匆匆往在东市的家里走过去,现在东市已经闭市了,只能出不能进,不过对他们这种妖怪来说,总有办法。
“呼……”
轻轻吐出一阵淡黄的烟气。
胡玉就变了身形,混在人堆里,朦朦胧胧毫不起眼。
……
……
“咦?”
上空飘着的日游神,正准备回城隍庙换班,忽然嗅到人住的坊里有一股妖气,低头一看。
正对上两道烟气。
“哦,我当是哪个妖,原是胡家的女娃……”
“旁边的那个,哦,是她丈夫,涂山的仙狐。”
日游神又看了一眼那宅子,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夕阳镀了一层金光,显然是主人家刚招待了一场客人。日游神飘在上空,不由喃喃:
“与仙人结识,好运道啊。”
姓胡的这一家,运道都怪好的。
胡公自己和神仙有了几十年的交情,儿女也认识上了。甚至孙儿还有运道,跟着神仙座下的童子学习……这是哪个妖怪能比得上的?
日游神稍微感慨了一句,见他们没有作恶,便也没有显露身形降妖。
望着那黄烟中飘过去的两只狐妖,他眼神中有点羡慕,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能拜访一下。
夕阳又暗了一点,快到晚上了。
日游神望了一眼天色,打断了念头,直直往城隍庙飘去,赶紧与同僚换班。
而在宅子中。
小辛已经忍不住,把自己之前藏起来的半坛酒搬出来,歪歪斜斜放在地上,把盖子层层打开,大摆筵席。
深深一吸。
好香!
它身子立刻摇晃起来。
竟然还没喝,就已经有点醉意了。
这时,桌上那张纸上,还不断衍生着种种变化。青山坚固,飞鸟穿林,溪水潺潺,虫鸣悦耳。
忽然之间,那纸页颤了颤。
上面的一道圆圈,忽然泛起了一层层的涟漪。
渐渐晃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