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后天。
这一天,江涉难得起了个早。
清晨的长安已经一切如常地运转了,这座古老的城池千年如一日,承载着一群又一群人。
外面飘来食摊的香气,和各家嘈杂声音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充满希望。
这帮精怪昨天晚上兴奋得不行,通宵达旦地聊天。
听说要离开长安,屏风精还依依不舍作了一首故园情深的送别诗。可惜,没有人记住它吟了些什么词,就连之前捧场的皂荚树,也好奇海上的山,暂时没空搭理它。
一窝耗子精,忧心忡忡。
他们就要去猫当家的山上住了!
这对耗子来讲,这和传说中地狱里的刀山火海,也差不多了。
这几只老鼠精甚至有点后悔起来。
当年要是不答应下来,它们几个继续在兖州作威作福,似乎也挺好的……虽然“威”和“福”都是它们幻想出来的,但起码不用天天见到猫,小命得保。
猫儿讲了一整夜海上的山,这些耗子精们就悄悄竖起耳朵听着。
“那山可大了,我们之前认识一个大白龙,是我们的朋友,他就喜欢睡在山上,从山头垂到山尾……也不知道龙肉好不好吃……”
猫儿说着说着,就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想着“这是朋友”“这是朋友”“大白龙好像比她厉害”,才压下心魔和思妄。
继续说起山上的事。
“山上还有好多鸟,长得都很漂亮,就是抓不到。海里也还有好多吃的,有一种特别大的螃蟹,比脸盆都大……”
念叨了一晚上,把精怪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江涉看了眼旁边哈欠连天的小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东西这两天都已经收拾妥当,全被他塞在袖子里,又看了一眼这个宅子,江涉两手空空,牵着妖怪站在门口。
他抬手,把门前挂了几十年的剑鞘取下来,揣进袖子里。
赤刀将军意识还没清醒,就已经跌进了一个格外混沌,上下难以分清的世界,一下子睁大眼睛,完全醒了神。
接着,皂荚树试探着钻进去。
那袖子就是正常的大小,竟然能把那么大的一棵树精装下。
猫儿清醒了一点,盯着那几只耗子看。
耗子精们哆哆嗦嗦地走过来。
猫儿十分满意,她蹲下了身,一下下摸着这些耗子们,每一下对耗子来说都很可怕。
“你们放心,去了山上,我会照顾你们的……”
江涉抖了下袖子,目光落在那鲤鱼灯架里一帮妖怪们。
小甲和小乙欢呼一声,一起钻了进去。
小丙还在疑惑:“这么快就要走了,我们在长安住了多少年啊?”
小丁拽着它的手:“笨蛋,五十年!”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小黑仔细数了,我们买了五十本年历,一看你就没仔细听,是不是睡着了……”
好几个妖怪各自使用本领,带上它们的宝贝灯,钻入袖中。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晨光的雾气淡淡洒在房檐的每一片瓦上,洒在地砖昨天刚除过杂草的砖缝上,洒在屋子里的几个没有带走的家具上,洒在修剪好的竹子上。湿润而有朝气。
太阳越升越高,空气清新,光亮更甚。
妖怪仔细看了又看,伸手摸了摸院墙,叮嘱它说。
“我们走了,再见。你要照顾好自己~”
“一千年后见!”
这次,江涉锁上了门。
外面,小吏正踩着鞋,嘴里叼着干饼准备去上差,妻子帮他整理衣襟。夫妻两个在这个时候看到江涉,极为吃惊。
“江、江郎君,你今天起的这么早啊?”
胡公站在门口,闻言一笑。
他多少是知道江涉作息的,这个时候能见到这位,真是难得。
“先生早啊。”
老狐狸精身边站着一大家子,胡玉,涂冰,还有四个狐狸崽。胡安已经变成人了,头发被外祖虚虚罩上了一层幻术,让人看不出来这几根毛是白的,也瞧不见耳朵和尾巴。
“先生早~”
“夫子早~”
另一边,站着一位身形虚虚的巨鬼。钟馗大神行了一礼:“我来送送先生。”
上空。
城隍庙的几位鬼神,也不知道是从哪得来的风声,今日竟然也在。
一众鬼神从上空飘落下来。
江涉道:“劳动城隍了。”
城隍大笑道:“道友远行,某岂有不送来一程的道理?”
杨拾伍前面站着日夜游神,再往前还有文武判官,再前头是城隍尊神。一层层鬼神站在前面,让他看不仔细,这刚上任没几十年的鬼差暗自思忖。
城隍爷倒是难得这么敬重谁。
文判官看了一眼猫儿腰上系着的那面小鼓,他笑意更深了一些:“先生身边这童儿悟性倒好,天宝大乱若是没了这只小妖,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妖怪紧绷着小脸,只是下巴往上抬了抬,眼睛亮晶晶的。
文判官笑道:“仙路漫漫,可要好生修行啊。”
江涉带着身边浩浩荡荡的一群妖鬼,沐浴着晨光,踩着带有霜露的土路,慢慢走出了升平坊。
路上,相熟的摊主没想到能在这时候碰见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他看不见钟馗和一众鬼官,只能看见狐狸一大家子,笑呵呵招呼声。
“郎君来吃碗饽饦?”
“今天不了,我要出趟远门。”
摊主又问是不是要去探亲戚,笑呵呵说着闲话,又和别的熟客搭腔。
文判官看那摊主,忍不住老毛病发作,找出自己的簿子翻了翻,和身边人感叹一声:“这人是个运道好的,家里百年前是做官的人家,后来落寞了,他小儿子还有段官运呢……”
文判官这话,摊主自然没有听到,他只是忽然感觉身边一阵冷气,再抬过头,就去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一路走出了长安城。
春明门口,今天格外热闹,门口围着许多书生,个个翘首以盼,不知道在等什么。
现在是秋天,转过头来就是春闱,有准备早的学子已经赶来了长安城,提前准备应试。又是一大批读书人来了长安。
江涉稍稍一听,这些人议论的事。
“听说,圣人请樊公入京了,这次肯定要封个高官做!”
“樊公有八十了吧?怎么还被请回来了?”
“是相国亲自说情去请的,樊公之前治理一方,很是有名,升入长安做京官,又改任了侍郎。后来又因为官场倾轧,自请解绶归乡,回兖州老家了。”
有年轻书生听得羡慕,不禁感叹。
“大丈夫当如是也!”
身边一阵哄笑,没笑多久,就有人眼尖,惊喜一声:“来了!那边就是樊公的马车!”
“快快快,你我上前,提前投个行卷。”
一众书生一拥而上。有想结识樊公的,有想看看樊公长什么样的,还有单纯凑热闹跟着瞻望的。
江涉看着那马车,缓缓从外面驶过。樊谦并不骄奢,颤颤巍巍被老仆搀扶下了车架,和寻常的官员一起被卫兵盘查。
好多书生围着他,有扔诗文的,有扔香囊的。都被身边的侍卫拦了下来。
年老的樊谦这么望过去,却也有人没有上前。
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站在远处,遥遥对他行了一礼。
举手投足,无端地熟悉。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个人就继续走了,只留下他一人琢磨了一阵,怎么也想不起来,心里嘀咕了一会,樊谦问老仆。
“刚才那个读书人,你见过没有?”
“哪个?”老仆没看清。
“也罢。”
江涉停顿了不久,重新抬步,走出了长安城。一家狐狸,一众鬼神,还有钟馗,都有些不解。
长安城隍问:“那人是道友的熟人?”
江涉点了下头。
城隍不知详情,只笑道此人在官场有名,为人又清正,难怪和江道友有些缘分。
猫儿扭过头,又看了一眼,那胡子头发都白了的老头。
已经看不到了。
在他们身后,有书生没投到行卷,懊恼一声,拉着身边同伴的胳膊。
“黄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