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三个人一起站了起来。
院门不高,江涉远远一看。初一和杨娘子中间隔着好大一段距离,各自相敬如宾,旁边站着个高大的中青年,应该就是一阳了。
他这么瞧着,那些小小妖怪早就不管不顾,直直钻了进去。
“初一!”
“呜呼,这就是云梦山——”
“好多鸟啊!”
还有的妖怪分不清谁是初一,直直往那青年身边撞过去。杨华手足无措地看那个小精怪,强作镇定。
小庚跑到一半,很快被同伴拽了回去。
“这个老的才是初一!”
小庚大为震撼,仰起脑袋,打量着初一。如今的初一看起来比当时带着弟子下山的青云子还要老了,是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
“他怎么变得比三水老了?”
“不晓得……”
一众妖怪们叽叽喳喳说着话,打破了这山上几十年的平静,就连山上的灵鸟都不敢出声了,偷偷看着这帮吵闹的小妖。
正说话的时候,远处,有灵光一闪而过,落在地上。
三水拍了拍一身的灰尘,看到江涉时候笑了一下,不错,她来的刚刚好,还以为十五找不到地方呢。她来到这院子里,没有半点生疏,上来就是一句。
“师弟,给我倒水。”
说完,也不管初一是什么表情,三水就拉了一条椅子坐下,擦了擦头上的汗,和前辈招呼说。
“前辈你坐呀。”
“我刚才跑去师祖那里一趟,他老人家把我教训了一通,说让我当观主那弘道观就完了……这么不相信我。”三水抱怨。
杨娘子笑眯眯瞧她,倒上了茶水。
初一黑着脸把茶水递过去:“喝了赶紧走吧。弘道观要是给你主持,离被拆的那一天就也不远了。”
三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十五都是我教出来的,徒弟都能当观主,我凭什么不行?”
初一不禁问:“你教过一天吗?”
三水屁股稳稳当当坐在师弟的椅子上,理直气壮道:“她飞举之术不是我教的啊?”
“是,你是教了。你就念了两遍那个口诀……”
杨娘子看着他们吵嘴,笑得眉眼弯弯,又去找来了几个椅子推出来,客客气气请初一道长坐下。
三水放下茶盏,往那边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发酸。
怎么初一那个椅子还有个垫子啊?
这厮皮糙肉厚的,早些年和她一样胡乱睡在地上,衣裳合拢了就是一觉,遇到什么野兽也是有过的。出门在外,路上饿了就着水啃大饼,要是实在穷困潦倒,几天没饭吃也饿不死他。
怎么这会儿就娇贵起来了?
杨娘子拿来一个小案,用来招待客人,又给他们备好了点心和茶水,就连那些小妖们也是有份的。
三水啪嗒啪嗒吃着。
十五岁数大了,吃不了太甜的东西,她那份糕点也被三水端来了,吃得喷香。
几只小妖抱着比它们身子,比它们脸还大的盘子,一时都惊呆了,感觉它们都快要爱上杨娘子了。
它们望着高山上滚动的云海,望着一山金黄的桃花,丝丝缕缕的云雾萦绕在山中,让人恍惚。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云海里一晃而过。
小乙下意识看过去,它拽了一把朋友,“小黑,那云里是不是有东西?”
三水听到了它们说话,点了下头。
“这是云海里的鱼,我们师伯还活着的时候,经常喜欢在云海里垂钓,师弟这里的不算多的,你们要是喜欢,一会可以去客院那边试试。”
三水忽然想起一件事,补充道:
“师父和师伯他们两个也埋在这里,那两个凡人不会介意吧?”
江涉想了想。
段成式估计是有些介意的,身为宰相家的子弟,此人这辈子从来都没住过坟景房。一想到和死人离得那么近……
好在,他们不在这里,已经在远处那座山的院子里住下了,这会没准在铺席子呢,什么也不知情,就不会感到害怕了。
几只妖怪更不会怕几个死人了。
小乙在鹿门山的时候,就时不时看到死人,后来在长安也好,兖州也好,死人都是那么多,长安的东市还有好多鬼走来走去呢。
它好奇问:“你们师伯是……?”
“哦,他死了有些年了。”
三水吃完点心,又啃了一口果子,眼睛亮亮地看着江涉,看着这些妖怪,和它们说起自己死了好多年的师伯,笑眯眯的托着下巴。
上午的日光打在她的浓密的黑发上,年轻的侧脸上,映出金光。
十五在旁边看了一会,心里生出一种恍惚来。
她垂着眼睛,看着自己已经很老很老满是皱纹的手,她忽然想到自己资质寻常,不能长长久久地照顾师父。
这样一个散漫的人,赚点钱就去花天酒地的人,没有别人照顾就穷困潦倒的人,连饭都不会煮的人,只知道提着剑当刀砍的人。
这样的一个神仙。
等她也过世了,该怎么办呢?
“师父。”
“干什么?”三水没有回头。
十五想了想弘道观里她准备的下任观主,想到这道观能活多少年,又听师父和那么多精怪说话,笑眯眯的,听师父和初一师叔吵架,还给那小小的妖怪前辈剥葡萄吃。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十五只是轻轻、很寻常地说。
“师父,江前辈要去什么地方?”
“听说是东海。”
“海上还有住的地方?”满头白发的十五笑着好奇,她说:“不会是在龙宫里吧。”
“这我不知道了。”
三水好奇问:“前辈,你们要去东海哪啊?是去南海的小国吗,婆利国?罗越国?”
大妖怪前辈嘴里含着着葡萄,高兴得脸都是红的,她很努力沉稳说。
“我们要去海上的山上。”
“哪个山啊?”
“好像是在画里……”
不远处,杨华瞪大了眼睛,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就连亲爹和亲娘此时都顾不上他。他只好继续竖着耳朵听。
十五又问:“那我们以后怎么见到你们?”
对哦!
猫儿如梦初醒,他们去了海上的山,离这边有十万八千里远,几十年也就有一船人来过山上。她是不是就看不到三水和初一了。
要一千年都见不到!
他们两个要是老了怎么办?
猫儿扭头看向人。
江涉放下酒盏,看了十五一眼,这年老的观主被岁月磨平了眉眼,已经很老了,看着和老鹿山神都要相当。她修行不到火候,资质又差些,早早入了世,恐怕活不了太久了。
这话是替三水问的。
三水心大,还没觉出什么,在那剥葡萄,听妖怪们说话,说兖州的几个孩子,说大白虾子一个淹死了,一个被埋死了,不知道怎么又活过来了。
三水剥着剥着就往自己嘴里送了,还指挥师弟再给她老人家倒杯茶。
江涉收回视线。
他看向小辛,这小妖趴在自己的青鸟上,看着青鸟吃着葡萄,这鸟还挑剔得很,只吃果肉,籽全都吐出来了,脑袋一甩一甩的。
时不时,还扭过头,往天上扔一个葡萄,小辛就躺在它的身上,张大嘴巴接下。
一鸟一妖玩得不亦乐乎。
江涉叫来小辛。
青鸟拍飞羽翼,五彩而华美,身上带着一股葡萄味。仿佛从传说中走来,要是让段成式看见这只青鸟,就不会再感叹云梦山的白鹤了。
“怎么啦?”小辛也顶着一身葡萄味。
“你的羽毛借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