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听见了?”老鹿山神问。
段成式愣了一会,点了点头。
“那小友如何想?”
段成式呆了一会,觉得很不好回答。
他是听见了,那个女娃娃爹娘已经死了,和祖母相依为命,但祖母已经是个老人,不知道能活到哪个年头。
等老人一死,她该怎么办呢?
段成式想了一会:“我要是本地的官员,该立慈济院,多赡养无依老人,还有这种失去父母的孩子。”
老鹿山神又问:“钱从什么地方出?”
自然是从税赋里出。
被爹娘和祖辈熏陶长大,段成式下意识从官员的角度去思考。
但他又想,要是在个有钱的地方也就算了,当地要是个下县,哪来的钱?而且,这孩子说不定还是个隐户。
简直是一团乱麻。
段成式又看向那些鬼子们,这些是鬼娘娘座下的小鬼。泰山名声很大,连他也听说过鬼娘娘的大名,只是无缘拜会。
传闻鬼娘娘是死在天宝大乱中的妇人,保佑天下妇人和孩童。来这里求子的人格外多。
小鬼们正翻着宗卷看。
“这人要求男丁,有点难啊,下面第三个第四个……第七个都是女胎。”
一个小鬼挠了挠脑袋,“他家要是有男丁,必然要千娇百宠,养成个混世魔王,败坏家业。”
“那怎么办?”
“我们不掺和,他爱怎么生怎么生。”
小鬼们又给下一个翻。
“哦,这汉子的娘是个刁的,每天丑时就让儿媳早早备上羹饭,侍奉在门前,晚上又要侍奉梳洗和洗脚。每天睡不足两个时辰,夫妻分房,能有孕就怪了。”
“这汉子有空在这求神拜佛,还不如回去跟老娘说说。”
“怎么办?”
梦鬼琢磨了一会:“让他老娘知道,要想求到孙儿,每天先关起门来念四个时辰的经。”
“这有什么用?”小鬼们问。
“嘴用来念经了,没空磋磨儿媳。”
一帮小鬼心服口服,他们的目光又落在那个小孩身上,满头大汗翻了又翻,找了又找。
“他们村里有个猎户,打过老虎,卖了虎皮赚了不少钱,还没有娃娃。这小孩生来带着兄弟姐妹,不如让他收养了?”
“挺好,我这就去给他托梦……”
忙来忙去,总算落成了两件事。
老鹿山神收回目光,他们此时站在一片没有鬼神注意到的地方。江先生遮掩了他们的身形。
老鹿山神看那书生:“你可知这鬼娘娘的身世?”
段成式说:“鬼娘娘是长安人,天宝大乱时长安城破,她带着儿女逃到兖州。为了保护孩子,鬼娘娘被叛军杀害,满身都是刀伤剑伤。死去的时候,几个孩子还在她怀里哭泣。”
“眼泪落在地上,感动了天地……”
段成式说着说着,声音顿了下。
他忽然觉得,这和那个草叶上有红斑的有些像,都是感动了天地。
天地怎么这么容易被感动?
老鹿山神站在庙里一角,风雪吹了进来,他道。
“二三百年前,有个姓孟的人。当时天地战乱多,他恰巧被家人埋葬在这么个阴气浓盛的地方,死又没死彻底,还留了口气,人是被活生生埋死的。”
段成式心里有点害怕。
这不得成恶鬼?
老鹿山神继续说:“他死了之后,不知道自己已然身亡,浑浑噩噩从坟坑里刨出来,潜意识想找到家人。浑浑噩噩沾染了一身的阴气,日子久了,又有了道行,日日入人梦中,做了些错事……”
段成式听得有点怪异。
在他不远处,有个妖怪越听越熟悉,扭过脑袋,看向那高台上的鬼娘娘。
怎么觉得熟悉的很。
老鹿山神抚须,他慢慢道:“他叫梦鬼,后来修行多年,放下恶念,被人立庙,又多了个名字,叫鬼娘娘。”
段成式如遭雷劈。
他仰着头,看那高台上的神像。
壁画中的神女,穿着深色的衣袍,身边浮动着祥云,点化恶鬼。身边簇拥着一群孩子。
老鹿山神含笑说:“这就是鬼神的本相,有的只是山间的走兽,碰巧成了灵。有的是死去的凡人,死去的官员,被人祭祀成了神。”
“小友有世上万千凡人没有的奇遇,也有万千凡人没有的志向。”
“你要写一部古往今来都没有过的、开天辟地的大作。可你想好要怎么写了么?”
一路所见,何以为书?
段成式张了张口,似乎是要说话。
老鹿山神笑了笑,压下他想说出的话:“现在不急着回答,这段路还没到终点,你大可以有思考的时间。”
接着,他带着几人走出这恢弘的庙宇。
带着几人到了幽冥之中。
段成式在一日之间,看到了十八层地狱,看到了威严的阎君的身影,看到了猫子前辈说的那个极为高大的镜子。
他往孽镜台前站了站。
“怎么没有我的影子?”段成式小声嘀咕。
上天苍苍,地下茫茫。死人居阴,生人归阳。生人有里,死人有乡。自此且住,不得相妨。
他还是个活着的人,就算是神魂之身,也照见不了死去的身影。
老鹿山神含笑不语,免得说出来再把这书生吓了一跳。
在幽冥游览了一圈,看过了三生石,见到了奈何桥,看到了鬼门大开,又见到了往生投胎的地方。
段成式长足了见识。
随后。
就是他们重新回到了石神娘娘庙,恍恍惚惚之间,仆从正一脸忧心忡忡地抱着公子的尸身,又担心他们回不来,又担心这死人烂了……
呼!
妖怪伸出小手,紧紧抓着段成式的魂,把他装了进去。
天旋地转,天地震荡。
段成式迷茫地睁开眼睛,看着仆从要哭不哭要笑不笑,忧心忡忡的表情。他支撑着爬起来,倒把仆从蒲正吓了一大跳,嘴里喊着。
“鬼啊!”
段成式被咣当甩在地上。
他艰难爬起来,咳咳地咳嗽,虚弱地说:“是你家公子我……”
仆从惊魂未定,仔细看了看他的脚下,又看到那位高人也回来了,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把人搀起来。
“公子,您去哪了?”
短短几个时辰,段成式好像经历了一辈子。
他看到了鬼神,看到了被雷劈死的道士,看了一场还魂,又看到了鬼娘娘和小鬼们商量事务,听了庙里许许多多的祈祷声。
甚至还去地狱游览了一趟。
段成式按着胸口,闭了一会眼睛,重回人世感觉还有点不适应,整个人飘忽忽的发晕。
“回,回去再说……”
马车遥遥,一路碾碎风雪,回了州城。
江涉简单住了一宿,也让院子里的妖怪们重温了一会兖州的时光。早晨,天亮了起来,他们就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段成式看舆图:“越州,台州一带,还是走水路方便些。”
……
……
同在这个清晨。
樊家的双生子早早起来了。
两个孩子给太阿翁,太太阿翁都烧了香,希望他们能在地下吃饱肚子。一男一女两个胖娃娃,又念叨了一会他们两个最近发生的事,念叨了一会神仙。
“我们一会就要去看神仙啦——”
“阿翁说我们不一定能看到,说他们都是躲起来的,让我们看不见也不要伤心。”
“太阿翁保佑,太太阿翁也保佑我们~”
说着,就和家仆一起,看了好一会祖父给他们指路的旧宅,远远好奇起来。
咦?
那宅还有好多细碎的话声。
两个小儿跑在最前面,把家仆远远甩在身后。他们人小耳朵灵,没拐弯的时候就听到了好多人在说话。
“呜呼,我们要走啦!”
“兖州再见!”
“樊二是不是搬家了?我看他们没住在这里了……”
“樊二都死好多年了,你忘啦?”
双生子气喘吁吁,呼吸在冷风中吹成了白雾。他们双手支撑在膝盖上,窃窃私语:“是不是这家啊?”
祖父说的不对,这家竟然有人。
“好了,都进去吧。”一个平静的年轻人声音。
“那我们东海再见!”
“大白和虾子是不是在东海等我们来着?”
“不对,猫子说,他们是在那边学什么东西,但是太笨了,所以学了好多年都没学会。”
“还是我们聪明!”
“咦?你怎么不叫小黑啊?猫子是谁?”
“大胆!你敢对猫子不敬!猫子可是经天纬地的大妖……”
“来——道个别!”
“兖州再见啦!”
“再见!”
两个小孩不知道谁在说话,一时间听得入神了。
他们蹑手蹑脚走到那个宅子门前,正看到门口有个青年,站在马车前。
一些极小的,欢呼着的,小小的人一样的精怪,带着春风,带着云气,带着美丽至极的小鸟……钻进一个年轻的人袖子里。
猫儿抓起几只怀念故宅的耗子,摸了又摸,恋恋不舍,也把它们装起来。
樊家的双生子呆了又呆。
种种瑰丽的景象,映在他们清澈的眼睛里。
好半天,两个孩子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张嘴想要问什么。
江涉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樊家的仆从们就要找过来了,一路喊着小主人。他低头,看着这两个呆头呆脑的孩子。
原来是樊豫的孙子啊,一对机灵的双生子。
江涉微微笑了笑,对他们比了个手势。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