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式这一篇文章,写了很久。
期间,仆从叫他吃午饭,他没应,趴在桌前,边上放着好几张写完的纸。
仆从看了一眼,一坨一坨的墨迹,删删改改的,写的倒快,字连着字。他本来就不认识几个字,写的这么草,一个字都不识了。
“郎君,该用饭了。”
“一会再说!”
段成式趴在桌头,写得投入,脑袋也没回。
仆从站着观望两眼,看见这位是真没打算吃,悻悻回去了。却也没给自家公子继续蒸蒸热热再留菜,弄得怪恶心。他全都孝敬了自己的五脏庙。
一直到了傍晚。
山上的香客们又走了一批。
仆从拿起钱袋,又给他们续了一宿的房费。
夕阳下,他抻着脖子望着屋里一动不动的身影,周遭废纸满地,案头还有一摞,不知写了多久。
“公子?这都晚上了,该用饭了!”
段成式正写到那仙山,写他听说的长安东市,各种妖鬼在夜色下的灯火踏歌而行,正是投入的时候,甚至也不知道饿。
“一会。”
“这都几个一会了?现在都是晚上了……”仆从嚷嚷。
段成式充耳不闻。
仆从又看了他几眼,看见日头渐暗,担心这人一天不吃饭再饿死过去,这次没有偷偷昧下饭菜,而是从斋堂的大锅里夹了一盘子菜,抓了两张胡饼,悄悄放在桌上。
段成式已经点起了油灯,继续写。
仆从觉得自己公子像是疯了,但是不敢说,摇着头坐在外间打瞌睡,帮他守夜。
火光细微,仆从闭着眼睛,忍不住也想起今天的事,想那两个画里的人。幸好这画是在墙上的,要是在布上纸上,那也太容易被人毁了去。
他又想起这半年来,一路上,几千里的经历。
说起来,之前那个什么丹丘道长,就是住在这一间客房的。那道长好像是百年前的人物了,那这房子一百多年也没人修啊……
守着守着,仆从自己就睡着了。
夜里,星子满天。
江涉坐在庭院下,看着星星。身边是山神,有个妖怪也仰着脑袋,看星星。
江涉看了那小猫一眼:“看什么呢?”
妖怪变成了原身,两个前爪并在一起,很是可爱。
她说:“我在看吴生去哪个星星上睡觉了~”
“找到了吗?”
妖怪仰着头看了一会:“好像找到了。”
她抬起一只小掌,给人指了指,“那个星星一直在眨,他肯定是在看我们。”
“还有那个人,应该也在,他们是住在一起的。”
“那个人”说的就是陈闳,不过妖怪没怎么记住他的名字。
江涉听了一会小妖怪念叨,他坐在这里,夜里四下静谧,远处的海浪声也就更加明显。不远处有间屋子是亮的,点着灯烛,段成式忙活一天了,身边的仆从早就睡着了。
天上,河汉灿烂。
此时黑夜无灯,银河在天上格外明亮。尽管是肉眼,也可以清楚看到。
妖怪仰的脑袋都酸了,伸手按了按小脖子。
“天上有一条河吗?”
“可能。”
“!那怎么划过去,有船吗?”
妖怪这么看着,感觉天上的那条河好大好大。她又伸出手比量,那条河忽然就小了,只有几寸长。
江涉说:“古书上写,海上有座山,有人曾经乘槎逆流而上,顺着河汉划到了天上,见到了牛郎和织女。”
妖怪懵懂:“槎是什么。”
“木筏一样的小船。”
“牛郎和织女是谁?”
江涉说:“两个人。一个是放牛的,一个是织布的。”
妖怪听得似懂非懂,准备回他们山上去就仔细找找,山上有没有多出两个人来。
她眼睛中闪动着好奇,又问:“那我们找个木筏,能划到天上的河里去吗?”
江涉摇了摇头。
“不能。”
“!”猫儿一愣。
江涉又说:“所以是假的。”
“!!”
猫儿一愣一愣的。
她转过头去,看着这个讲假话的,好像有点虚伪的人。
江涉大笑。
老鹿山神亦是莞尔。
他看这小小的妖怪,又听说这猫儿交了好多妖怪朋友,收了好多学生。
大弟子和二弟子是两条很弱小的笨蛇。三弟子是兖州的那一窝耗子们,四弟子是好几个小孩和老的小孩,里面最厉害的已经考上了进士,当上了大官。
后面数不清有多少个弟子了,四个狐狸崽也是她的学生,胡安变成了人,就是变得有点不利索,总露出耳朵或者尾巴在外面,头发还是白的。
段成式和蒲正,算是她的插班生……
老鹿山神笑呵呵听着。
“这样啊,那很好。”
大妖怪猫子前辈就讲得更高兴了,一时兴起,还邀请山神来他们山上做客。
老鹿山神有点遗憾。
他是山里的神,能送到这么远,都是强求了,要是离地万里,到了海上的山,恐怕不行。
“哦……”
猫儿很快又想:“那我以后去你的山上看你!”
老鹿山神欢迎至极。
他看那小猫变成了一个小娃娃,东倒西歪,没有骨头一样,靠在了江先生的身上。
远处,屋里传来扑通的声音,仆从睡得死,在梦里翻了个身,没能听见。
老鹿山神看过去,抚须笑道。
“看来是那书生睡着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倒在桌上,正准备烧纸的火油全都吸入口中。再隔着几丈远,把倒下的油灯扶起来。
“这要是烧了,这小子有的哭了。”
猫儿歪着脑袋,盯着他看,不知道那火是怎么跑到山神的嘴里的。
“呼——”
老鹿山神轻轻一吐,从口中喷出一道小小的火花,把妖怪看得一惊,他笑起来:“一点小巧技,你同先生学去吧。”
猫立刻看向江涉。
老鹿山神放下酒盏,看向那屋子。
屋里,书生倒在案前,桌头厚厚堆积着一沓子纸,上面写满了字,他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直接趴在案前呼呼大睡。明天一醒,肯定要腰酸背痛。
仆从缩在小榻上,呼噜都打起来了,肚子吃得饱,一鼓一鼓的。时不时还咕哝两声梦话。
老鹿山神收起目光。
“明天,该同他们道别了。”
此行已经到了终点,该是分别的时候了。
老鹿山神心知肚明,送走了段成式这对主仆,接着就是他了。
星子慢慢暗淡,远处的东方,渐渐从海上升起了红日,映照满天,连山边的海雾好像也跟着是淡淡的金红色。
道观敲开静钟,一重重漫过画壁,殿宇,山崖。
有年幼的道童,已经搓着眼睛,哈气连天起床了。裹着道袍,哆哆嗦嗦打开山间的侧门。庭院里雾气重,草木和翠竹带着露水,很是潮湿。
冷风吹着道观房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越空灵的响声。
道士们起身,束发挽髻,脚步声很轻,低声说说笑笑,一直到井边汲水,打清水净手净面,木桶起落,水声叮咚。
随后来到殿里,点燃香烛,殿内开始响起木鱼声。
这是他们很寻常的一天,照常的起床,照常进行早课,照常吃饭,准备迎接山下的香客们。
屋子里,段成式还没睡醒,半个身子趴着。鸟叫已经响起来了,仆从在睡梦中皱起眉头,嘴上嘟囔着。
“不……”
“不能吃鱼了,公子。”
“哪来的这么多钱买鱼,不…我是不吃了……”
再远的路都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