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的几个小箱子收拾好了。
段成式也慢慢站起身,他蹲的太久了,头晕目眩,原本就腰酸背痛,现在又添了腿疼。
手里捧着那小瓶子,呆了一会。
段成式小心翼翼把那塞子打开,一股淡淡的清香就飘了出来。他没敢用嘴直接碰,小心着找来茶碗,倒了几滴,屏着呼吸尝了一口。
仆从已经把他们的行囊全都收拾好了,在边上问。
“这啥东西?”
段成式咳嗽了几声,感觉这几天着凉,有点不舒服的肺腑,忽然就变得清亮了。
碗里已经干了,他往里面倒了一点水,左晃右晃,看得仆从大为诧异,怀疑段家也没这么穷吧。
段成式自己喝了一口,忽然看向身边人,剩下的递给仆从。
“你尝尝。”
仆从不知道一碗水有什么好两个人分的,嘀咕了两声,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灌下去。
“这水还怪甜。”
喝起来还挺舒服的,仆从咂了咂嘴。
段成式懒得再和他对牛弹琴,把瓶子和剩下甘露小心放好,又拿了两件衣服垫着,免得磕坏了。走出门,环顾这道观一圈。
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画璧之前的香客又换了一批,大家听说这是前朝的陈待诏画的,只是不信吴道子也在上面添墨了。
还有个小道士揉着眼睛,嘀咕说:“我怎么觉得这画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能想到,画里的人自己钻了出来,又添了一笔?
段成式收回视线。
旁边,仆从抱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出来,又指使说:“这几个里头装的是笔墨还有那些书,公子你自己拿着。”
段成式提着,拎着,背着。
他们带着大包小裹,另外的几个人两手倒是空空,就连那妖怪刚才还勤勤恳恳整理一会的几个箱子都不见了。
段成式看了一眼。
他也不知道,传说中的李白与元丹丘在什么地方。
这两位竟然还活着……
段成式在心里算了算,这得活一百好几十岁了吧?听说丹丘道长还比李太白大几岁。
在心里胡乱想了一会,又是下山路。
下山比上山好走,他们上山花了好几个时辰的功夫,下山过得快,段成式心里乱糟糟想了一会有的没的,顺着往山下赶,就到山下了。
仆从还奇怪一声。
“郎君,这回下山,你咋没说话?”
他还记得他们上山的时候,段成式上气不接下气,哇哇乱叫,累得满身都是汗,不知道以为他快死了呢。
段成式抿了嘴,不说话。
他抬头望向远处,不远处就是他们来的那个渡口。这边水道相连相通,处处都可以行船,很多人相比于买马,更爱乘船。船费也便宜,多半是几文,十几文钱。
又往远处看。
海浪声变得更分明了。
现在还是上午,连正午都不到,草木一片郁绿。山下有几个渔家,慢悠悠喊着号子,还有几个孩子在村里跑,又往远处什么地方看,固然有一块一块的田。
看了一会。
“我们要往什么地方去?”
段成式看到,那小孩拽了一下身边人袖子,凑过去说了什么话,很快得到了结果,伸手一指。
“那边!”
那处是东边,离东海更近了。
段成式在心里想。
他提着包袱,也没有乘船,慢慢地往东海靠近。
这一片地方,山连着山,水连着水,除了巍峨入云的大山,还有小山。除了大庙,也有小观。
段成式看到,远处好像就有个庙,他还看见有道士了。
他看见那小孩走在最前面,走路很是不老实,一会要踢石头,一会又抬头看着飞鸟,不知道冬天哪里来的这么多鸟。
她嘴里发出咔咔的细小声音。
“怎么有这么多鸟?”
江涉看了一眼:“这是候鸟南迁,冬日天冷,他们要去很远的地方。被你我正好遇见。”
猫看着那些鸟,生得很大,飞得也很高。
“有多远?”
“再走上万里。”江涉说。
“他们也走上万里!”
“是啊。”
妖怪左看右看,又问他:“大白和虾子在什么地方?”
江涉没答,却叫住了那打水的小道士,客客气气行了一礼:“这位道长。”
小道士水桶空空的,还没来得及打水,被叫住时吓了一跳,才看到是路上的旅人,不是他师父找回来了,这才吐出一口气。
“你们有什么事?”
江涉客气问:“道长可知道那两块石头?”
“你们说那两个望仙石啊。”小道士轻快地说,“就在我们道观的前面,离得不远,我带你们过去。”
他提着两个空空的木桶走在前面。
段成式提着包袱,倒是重得很,今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腰也没那么疼了,力气也足了起来,下了一趟山,他也只是面色红些,不至于很累。
他心里想着那石头,各种念头浮动。走了一会,段成式和小道士搭话。
“敢问道长法号?”
“我,我叫胡桃。”小道士说。
胡桃,也就是核桃。
小道士看他一会没说话,也笑起来:“道号是我师祖起的,我师兄他们道号都类似芝麻蜜枣桂花那些……一个个都是点心的名。”
段成式听得新奇,他问:“不知贵师祖法讳?”
“师祖他叫元霄。”
段成式又旁敲侧击问:“那望仙石有多久了?”
“挺久了。”
段成式又问:“具体有多久。”
小道士摇摇头,两个木桶都跟着晃了下:“那不知道,师祖说他年轻的时候来这边打水,忽然有一天起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两块石头了。”
“恐怕也有几十年了。”段成式思忖。
“可能吧。”
小道士路过自家道观,还问他们要不要进来坐坐,段成式摇摇头,胡桃道长只好作罢了。
这小小道观,起的口气倒大,居然叫神仙观。
又向东走了上百步。
段成式问:“是谁给那两块石头起名的?”
“也记不清了,不知道最早谁叫的,先是在附近村里传开的,我们观就叫神仙观,跟着香火都旺了不少。哪家有红白事,都来找我们作法。”小道士说。
“那恭喜了。”
小道士眯眼笑了笑:“香火旺了也好,师父说,在他小时候我们观都快关门了,这几十年就滋润多了。师父让我们经常给那两个石头拔拔草,说是偷桃子拿别的东西。”
“投桃报李。”段成式说。
“应该就是这个词。”
一边说话,一边走路。
海风渐渐更甚了,他们已经走出了山地的边缘,再往前面,就是一片滩涂,能够更清楚地听到海浪声。
段成式忽然没了问话。
他看着东海,看着石头,看着那几个人。
小道士抬起头,抬手一指前面的两个大石头,高兴和这群人说。
“到了,就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