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国舅瞪圆的眼睛,就往两人身上看。
什么情况?!
他们如今所在,已经是蓬莱的范畴,此地距离仙山几千里,附近的游鱼常常饮到从山里流出来的水,格外具有灵韵。
蓝采和若有所思。
张果老笑了起来,他从衣襟里找出江涉给他写的那封信,抖开,眯着眼睛看了看上面的日子,笑道。
“六月十五,我来得正好,这算不上是迟到吧?”
曹国舅立刻扭过头,看那老头手里拿着一张纸,在日光下映成了金色。
一阵清风飘过,那张纸也被风刮走,越来越向上,越来越向前。
直往仙山去了。
“张果老?!”
曹国舅盯着那老头子看,又扭过头,看向站在他们正前方的吕洞宾、钟离权两人。
李白面色不大好看。
“在下李白。”
元丹丘笑呵呵摇着蒲扇,他比李白心胸宽广,倒是无所谓这个称呼,不过瞒了这几人一天,也不妨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名。
“贫道元丹丘,见过诸位道友了。”
他心满意足看了一番这些人或震惊,或若有所思的表情。
一挥袍袖。
转身,继续踏浪而行。
“再走两三千里,咱们就到山上了。”
元丹丘哼着小曲,他手里提着一只细长的红绳,是他和猫儿借来捕鱼的。刚才看到个大鱼不错,游得格外有灵性,正好招待这帮客人。
韩湘盯着这两个人看。
或者说,所有人都盯着这两人看。
曹国舅拽住韩湘。
“韩湘,你听见没,他叫李白!”
韩湘面无表情站在长笛上,他整个人都快被曹国舅肥胖的身躯挤下去了,冷静说:“我听到了。”
曹国舅生怕他领会自己的意思,反复强调。
“另一个叫元丹丘!”
“我听到了。”
“李白和元丹丘……嗷!你打我干什么?”
韩湘一脚把这个胖子踹下去,看曹国舅披着湿漉漉的官袍在海上飘着,再艰难笨拙地爬回自己的玉板上。
曹国舅不死心,又嚷了一声。
“李白和元丹丘!”
“李白为什么会认识张果老?”
没有人回答他,韩湘早就追着李白和元丹丘走了,衣袂飘飘,只能望见一个遥远的背影。
铁拐李哈哈笑了一声:“那我先走了!”
蓝采和站在花篮上,低头瞧他,淡淡道。
“活该。”
何仙姑人厚道一点,莲台路过曹国舅,她点了下头,也急速而过。
曹国舅抖了抖衣裳的水,重重从鼻子里喷出两道气,一条小小的鱼也跟着流出来了,迅速游进海里。
他气了一声,抖了抖浑身上下的水,用风力拍干,立刻追了上前。
“韩湘!”
“你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
那座仙山越来越近了。
蓝采和渐渐认出来,他们这次走的路,和几百年前从东海一路向前走的路是一样的。遇到的这片海岸,也一模一样。
一片白雾,将他们几人包裹住。
雾气中,隐隐有五色流转,有种种光怪陆离的景象。
有高大的楼宇拔地而起,直入云霄。有天上忽然拍飞过的不知名的华美神鸟,凝神细看了一会,又能从中看到一些古老的文字。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也入了神。
在他旁边,其他几人更是第一次见到。
何仙姑停住了脚步,稳稳站在莲台上,静静看着雾气中的种种妖鬼,在长安东市的夜色里持灯踏歌,仿佛神明,大声欢笑。
韩湘也站住了。
他看着眼前,好像是个酒肆,从窗外可以看到人群来来往往,身边还好像趴着一只狐狸,怪模怪样的。
他已经认出来,这是长安的酒肆,是他年少时长大的地方。
当时,他在长安求学,和同窗租了一个小院。成天不是逃学,就是四处找可以修道的办法,把同窗折腾得不轻。
两个人还一起吃过一个虾精的肉,喝了虾精的汤,被找上门来。
那同窗叫王简,很多年前已经死了。
棺材里,老人紧闭着双眼。
韩湘还是青葱盛年的模样,站在宾客之中,家里人不知道这个青年是谁请来的,只以为是家里儿子的同窗,还张罗劝他吃菜。
他静静看了一会。
隐约听到一段乐声,他仔细去听,恢弘大气,有点像是……失传很多年的《霓裳》。
曹国舅终于追上来了,累得气喘吁吁,用官袍袖子擦了擦汗,遇见了一大片白雾,左右也看不到什么人,他又往前赶了赶,才发现这雾里像画似的。
曹国舅忍不住看了一会。
见到一个头戴冠冕的帝王,穿衣打扮和他姐夫有点像,也有点不一样。这胖子忍不住说。
“这不会是唐玄宗吧?”
“这是……千秋节?这是南海哪个国的使者,长这么黑?这个像高丽人……”
曹国舅自己还上朝,没有修道的时候,还跟一个高丽的使者关系不错。
他欣赏了一会几百年前皇帝是怎么过寿的,又看了一会好几个法师还是仙师在那跳大神祝寿,直到一阵曲声响起来。
“诶,这曲子不错!”
直到乐声最盛,他抬起头细听,望见云雾中一道身影,一下子呆了神。
铁拐李也停了下来。
他在看的是个道士炼丹。
从容不迫,行云流水,有一种格外的韵味。
元丹丘被他瞧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咳嗽了一声,往前推了他一把:“行了,快点走吧。”
他力气用大了,一把将李玄,从雾气里推了出去。
铁拐李踉跄了下,把自己的葫芦收了回去。
已经到岸了。
眼前,风是轻轻的,海水也是柔软的,日光映照着波光粼粼的大海,极为美丽。
铁拐李站在岸边,能看到远处有许多高大的石碑,巍然耸立,不像是人工造成,天生天造,毫无雕琢痕迹。
他瞧了一会。
过了一会,另外几个人也走出来了。
张果老笑呵呵环顾了四周,在那专心低头拱沙子的白驴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曹国舅东张西望。
“诶,这石头上有字,和蓝采和说的一模一样!”
韩湘也望过去,可以看到附近海岸的石头上还有痕迹,甚至还有人歪歪扭扭在上面刻了字。
“赵次犬到此一遊”
还把字写错了。
韩湘看了一会:“赵次犬是谁?”
蓝采和站在他身边,也瞧了瞧,回忆了一下:“他是我们当年船上的一个船工,会的字不多,好几个字都是现学的。”
曹国舅硬生生挤过来。
“他到过这仙山上?得了神通没有?”
“死了很多年。”
蓝采和语气淡淡,望向高大的山间,“走吧,我们去看看。”
当年的船工已经死了几百年,这道拙劣的痕迹还留在这里,让韩湘生起一种沧海桑田、时间古久的感觉。
痕迹在留在这里,恐怕,当年那些人的骨头都已经在坟里腐烂了吧?
也就是蓝采和这家伙活得长……
八人继续往前走。
元丹丘把海里的大鱼费劲提出来,拿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曹国舅打量这个新身份,不知道钟离……元丹丘和李白师徒两个在蓬莱扮演什么角色,怎么觉得有点像是接引童子呢。
他琢磨了一下。
这么一想,他们这一路,走的是挺快的,也没有遇到什么大风大浪,一路轻松而过,就连海里的妖灵都没碰见。
而且,九万里走得也太快了一些。
曹国舅清了清嗓子,有心搭话。
“钟离……咳咳,丹丘道长,元道长,你跟你徒弟在山上住了多久……哎呦!”
元丹丘一乐。
李白收回了手,看着曹国舅没踩稳路,直接摔了个大马趴。
远处。
好几个妖怪躲在石碑后面,远远看着这群没有见识的人。难得见到这么多新鲜的人,它们还议论了一会。
“大白和虾子回来了!”
还有的妖怪在状况外,探着小脑袋问:“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小乙看了一眼小癸。
“早上,那时候你在睡觉呢。”
小庚探头:“不是说只请老头子来吗,怎么有一、二、三……这么多人啊?”
小辛嘀咕:“来吃席的吧。”
“我看那个人长得像进士,穿的衣服和别人不一样……”还有妖怪小声说。
这话说的,让好几只小脑袋全都看过去。
“哪个呀?”
“就是那个胖子!”
小辛数了数,好多个人呢:“来了这么多人,我去跟小黑说。”
“我也去!”
“白驴子也来了!”
小辛先飞过去了。
一帮小妖怪,很是关心这些人的一举一动,看到这帮人在石碑前停下来,它们就努力抻着脖子,瞧他们看的是什么字。
“弯弯绕绕的,看不懂……”
“哎呀,先生说了,那一篇是乐经!”
曹国舅很是兴奋了一会,不过,他也不是个爱读书的人,要是他姐夫来了肯定很感动。曹国舅看了一会,眼睛就有点疼了,不想再看那些弯弯绕绕的篆书,感觉像是回到了学堂,被先生敲着手板背字。
他接着跟人往上走。
蓝采和说了,越到上面,有意思的就越多。
“有趣。”
“这山上千万篇文章,要是换到中土,定然要掀起轩然大波。”曹国舅忍不住嘀咕一句。
韩湘回想了一下。
“我听说,天宝年间的时候,当时忽然多了好多文章,有的模糊不清只有只言片语,是不是就是从这些石碑上看出来的?”
蓝采和点了下头。
“那是杜郎君出海寻仙,船上好多船工不识字,囫囵跟着往上描。”
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被传到了世家大族。又经过了几百年,有的已经渐渐传到民间了,有的完全消失在历史中了。
今天这么一看。
“三坟五典,千年文章,都在这里了。”
他们继续上山。
这山上有一种独特的气韵。
他们之中,多数人也去过洞天福地一类的地方,去见识过传说中的修行之地,甚至自己住的地方,就是很多凡人传说中的“仙山”“仙洞”“仙居”。
但此时,被天地的风息轻轻冲刷。
身体有一种暖洋洋的,极轻松的感觉。
真是奇妙了。
不愧是蓬莱啊……
入了山中之后,李白和元丹丘,就已经带着张果老消失不见了,三人脚程快,远远上了山。
张果老打量着山上的道碑。
“吞三百六十气,左取右以叱虎,虎亦不敢起。以此法入山,亦不畏虎。或用七星虎步,及玉神符……”
这是某位山门道士,讲的禁虎术。
张果老看完这上千言,又看了另一座不起眼的道碑。这个上面的字就大多了,不再那么挤挤插插的。
“服之百日,肌骨坚强;服之千日,司命削死籍……”
张果老看出来,这是另一种丹法。
又往另一边看。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
张果老品味了一会,这有点像是一种古巫术了。
行文有古韵,文字也有点弯弯绕绕的,不知道是从什么犄角旮旯找来的,真是难得的东西。
再往远处看,像这样的石碑,数不胜数。一眼望去,有万万数。
这到底是一座多大的山?
这么多的道书,又是怎么搜罗过来的?
姓江的真是好大的手笔,厉害啊。
张果老捋了捋白须,牵着白驴儿,笑了一下。
“当年凡人杜生出海,带了一船人来到这里,我之前还想他们心性不坚。”
“现在来看,能走到此地,都算难得了。”
山下全是古书,好多都是失传很多年的典籍。就算他们不认识,船上但凡有一个认识的叫出来,这些人不认识也要认识了。
抄几本出来,带到中原去。
人间富贵,唾手可得。
这些都是世家大族可以传家立世的基业,去哪都能轻易换来财宝……不过现在世家大族也死过一轮了,安生了不少。
张果老继续往上面走,一边走着,一边跟李白和元丹丘两人闲话。
他似笑非笑,想起“师徒这个说法”,越发想笑。
“二位可算是真相大白,洗清冤屈了。”
元丹丘看了一眼李白,笑了一声。
李白冷笑。
要不是段成式已经死了,他定然要去找这个书生,当年看着老实,没想到胆子竟然这么大。
给他编成了,元丹丘的徒弟。
他当这狗道士的师父还差不多!
李白提着长剑想。
路上,张果老又问。
“哎呀,这么多年不见,猫儿好不好?”
“一切都好。”元丹丘说。
张果老关切:“长高了没有?”
“那倒没有,一会您老人家别提这个……”元丹丘叮嘱。
“哦哦,知道了。”
张果老隐约明白了几分,不由笑了两声。他又琢磨了一会,大概记得,当时那堆精怪里还有一窝耗子:“那几只老鼠精呢?”
“还在山上呢,又长出一窝了。”
“出息了呀。”
“可不是,最厉害的都已经能变成人了……”
“哎呦,那起名字没有?”
“起了。”
这话是旁边的李白说的,他表情古怪,挨个念出了名字:“耗子一号,耗子二号,耗子三号……您也知道是谁起的了。”
“哈哈哈哈!”
张果老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这名字很有某个妖怪的起名特色嘛。
也为难一个小孩子了。
元丹丘又嘀咕说:“耗子变成了人,竟然是好几个小老头,也难怪,这帮耗子精早就岁数大了……”
他甚至觉得,这些老鼠能化人都是一件奇事,这么多年都没死,不会是被某个猫吓的吧?
山下传来嘈杂的声音。
三人低头一看。
原来是某个小妖怪没藏好,提前暴露出来了,把曹国舅吓了一大跳。
这胖子直按心口,惊奇地盯着那小妖看。
“有意思了……”
“不愧是蓬莱。”
几人收回了视线。
元丹丘手里还提着一条巨大的鱼,抬起头。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一条长长的云。
蓝蓝的晴空,就只有那一道云不同。
他摇了摇头。
“我们快上去吧,有些人也来了,我这条绳子还是借的。”
张果老跟着抬头看,很快明白了,笑了起来。
三人脚程快,远远把下面那五个人甩在身后,等他们上来还要磨蹭一会功夫。这山格外秀丽,瀑布在青石砸下,生出绚丽的彩光。
一道长虹,从水中浮现。
又往山顶上走。
云海浩荡,仔细看还有一闪而过的流光,像是鱼,也像是剔透的水晶。
山顶还有几块高大的石碑,格外空旷,但不怎么寂静,张果老远远就听到了吵吵闹闹的声音。
他先看到了几间小屋。
接着,听到了里面传来响声,屏风精里面嚷嚷。
“让我看一眼,让我看一眼!”
“他们走到哪儿了?”
“我就说小乙不行,该我亲自去看。”
“本将军还没说话呢……”
一个人坐在山顶,身边躺着一个歪歪扭扭不老实的小妖怪。就在他们上方,有一颗树亭亭而立。
早就等了很久了。
元丹丘把手里的大鱼解下来,那条绳索自然而然一松,就变成了普通的红绳模样,他把那绳子洗一洗,还给某个妖怪。
猫儿把绳子收好,把压岁钱串了上去,重新戴在脖子上。那红绳一下子就好像只是小儿的打扮,看起来毫不起眼。
张果老停了脚步,笑了一下。
“多年没见到先生了。”
他凑了进去,不知道姓江的在看什么东西。李白和元丹丘也站过去,跟着仔细听了听。
山腰处,声音嘈杂。
“哎呦!”
“韩湘,你是不是要死?凭什么踹我,我跟你说,你是殴打朝廷命官……哎呦!我们这是在蓬莱,有没有素质啊你?!”
“叫花子,卖花的,唱歌的,你们就这么看着他打我……嗷!”
“哎呦!”
“不准一起上手!”
“都说了,这是在蓬莱!!!”
“打人不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