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音不歇,听得人心烦意乱。烈阳因樟树叶的筛选勉强变得柔和,不那么刺眼,可依旧霸道,那股子无孔不入的热浪把空气烤得都快卷边。
更不用提教室里满满当当挤了四五十号人,闷得什么味道都有,头顶吱呀吱呀旋转的风扇也吹不散。
胳膊肘下的课桌泛着汗光,稍微一抬手,就能听见皮肤和桌面分离时那声黏腻的轻响。
洛茛手里的笔记本有一搭没一搭扇着,可惜卷起的风也照样热乎乎的,聊胜于无。她斜倚着墙,将整条左臂尽可能大面积贴敷着墙上的瓷砖,在其因为她的体温变得温热前,竭力吸取着凉意。
她瞥了眼桌子上刚发现的试卷,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和函数直白又浅显,扫一眼就能知道答案的题目,实在是提不起半点动笔的兴致。
既然如此,那便心安理得摸会儿鱼吧。
“班…班长。”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那个…能不能借下你笔记抄一抄?”
洛茛眼皮都没抬,她随手从课桌那一摞摇摇欲坠的书堆顶端抽出一本封皮略有些磨损的笔记本,往身后一递,“拿去呗。”
……瓷砖变热了。
她吁叹一声,软绵绵把脸贴在课桌上,可半分钟不到就因为课桌汗水的黏腻而抬起脸,抽出一张纸擦拭桌面。
隔壁一排的女生刻意压低却又因为兴奋而有些尖细的议论声钻进了她的耳朵,像是蚊子嗡嗡响个不停。
“你看到了吗?那个新外教…”
“看到了看到了,哇,真的好帅啊我去,纯正的金发碧眼啊!感觉像是电影海报里抠下来的…明明外表看起来没比我们大多少,但就是感觉好成熟。”
“别犯花痴了姐妹,你懂啥啊,外国人年龄咱们又分不出来,看着嫩,说不定人家都三十好几了,早结婚了。”
“瞎说,他手上又没戒指!”
“那确实,不仅没戒指,还看不到手呢。我听隔壁先上他的课的人说,这大热天,教室里不给开空调只有个破风扇搁那儿转,他也全程带着那一双黑手套,捂得严严实实的…哇,真不嫌热。”
“黑手套?”
洛茛在心里嘀咕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夏天也要把自己裹得像个特务似的怪人形象。
……坏了,说不准真是王国派来的特务?难道说她枯燥又乏味的日常生活里终于要来点超能力,外星人和幽灵了?
唉她怎么就没获得超能力,搬到那浮岛上住呢?
不过就算有特务,他们这里也没什么好窃取的机密就是了。
洛茛被自己的瞎想逗乐,可还没等她继续畅想,上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原本像菜市场般喧闹的教室,在铃声落下的一瞬间并没有立刻安静,反而是那种窸窸窣窣的躁动感变得更强。
所有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教室门口。
在那窒息的闷热与烦躁的等待中,一只脚踏了进来。
紧接着,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又或者说,是某种名为清爽的错觉,强行挤开了满屋子的汗臭味。
走进来的男人身材高挑挺拔,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衬衫,领口立起,将脖颈遮挡住一半。
尽管教室里热得像蒸笼,他的额头上却不见半点汗珠,整个人干爽得就像刚从空调房里走出来的冰块。
正如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们所讨论的一样,那是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灿烂如融金般的碎发,深邃的湛蓝眼眸。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这群或是呆滞,或是兴奋的学生,那神情既不傲慢也不讨好,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与疏离。
说来也怪。
本来还吵吵嚷嚷的教室,在他迈步走进后,半分吵闹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洛茛本来只是漫不经心撑着下巴,打算看一眼就继续睡大觉或者沉浸在胡思乱想之中。
可当她的视线与那双蓝眼睛对上的刹那,原本无聊到要跳出胸口独自逃跑的心脏却漏跳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在熙熙攘攘的陌生街头,突然想起了一段极为熟悉的,却又死活想不起来在哪听过的旋律。又像是翻开一本从未读过的书,却发现里面的每一个字句都像是自己曾经亲笔写下的日记。
“我是你们的新任外教,弥拉德。”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磁性而低沉,好听得让人耳朵发痒。
他转身,拿起粉笔。
洛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是真的。
在那雪白的衬衫袖口之下,他的双手被一副质地精良的黑色手套紧紧包裹。黑色的布料与白色的粉笔形成了某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是这间静得可怕的教室除开头顶嘈杂的风扇声外,唯一的声音。
三个刚劲有力的汉字出现在黑板上。
弥拉德。
他转过身,扔掉手中的粉笔头,轻轻拍了拍那双戴着黑手套的手,目光再次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最后……
不知是不是错觉,洛茛感觉他的视线似乎在自己那个靠窗的角落里,多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或者是外文名,Mirad。”
自称是弥拉德的外教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虽浅淡,却足以让全班女生在心里尖叫的笑容,
“以后的日子,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管那个外教在台上叽叽歪歪说些什么,洛茛现在就一个念头。
我草,好他妈帅。
她低下头,甚至没敢多看讲台一眼,盯着课桌上自己绘制的涂鸦小人,胸腔里的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洛茛按住胸口,柔软脂肪下传递过来的震动真实得有些荒谬。
完了。
姐们儿我这般看破红尘的天骄,竟然也会因为一个刚见面不到一分钟的男人大脑宕机?
我草,这坠入爱河来得是不是太廉价了点,以后他们的孩子问,妈妈妈妈你是怎么喜欢上爸爸的时候她难道开口就说你妈我眼光毒辣一眼在人群里看到你老爹的俊脸,二话不说就上前要联系方式然后顺理成章在一起…?
…可,那不就是见色起意吗?
唯独不想被自己的孩子这么说啊!
洛茛在心里狠狠鄙视了自己一番,肯定是天太热,蝉叫得太烦,让自己胡思乱想的限度太超过了。
“没人开口吗?”
讲台边的弥拉德似乎又说了什么,可没人敢接他的话茬。
他只好拿起名单,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留。
“嗯…那就请这边的班长…洛茛同学,能请你来开个头吗?”
弥拉德的视线准确无误落在了她身上。
洛茛僵硬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