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时间稍微回拨,来到弥拉德一行抵达极渊最深处前。
连一寸微光都无法抵达的地底深处,就好似只有食物残渣如雪飘落的深海。
沉闷,湿热,空气稠黏,每次呼吸都要费力将那带着硫磺与腐败气息的热流挤入呼吸道,洛茛几乎是在进入底层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将默认拟真度设置为百分百。
淡黄的瘴气紧贴着地面流动,有如某种黏菌,拂过那些堆叠如山,仅在黑暗中展露冰山一角的骸骨。
那是不知为何积聚于此的魔物渣滓,巨大兽类的肋骨刺入黑暗,各类头骨与融黏在一起的腐肉铺满了骨间的小路,踩上去会有恶臭的脓液四溅。
除了脚下的动静,耳畔时不时传来骨骼相互摩擦的咔哒音,以及湿黏的重物在岩壁与地面上拖曳留下的滑腻响动。
瑞芙芮吞了吞口水,她尽量不去想在这种地方能发出那种响动的物体究竟为何,
“所以…只要我跟着你们一起,通过这个,呃……所谓的‘游戏’,你们就能保证在不思议之国的时候不再做这个梦吗?”
瑞芙芮的四蹄踏在遍布碎骨的地面上,哒哒声响在空旷的渊底格外清脆。她双手畏缩着护在胸前,死死攥着领口。她不太敢东张西望,只能紧紧跟随着前方那散发着耀眼金光的身影。
“我还是没搞懂…为什么要制作出这样的…呃,恶…有想象力的梦。噫,这算是你们之间的情…情趣吗?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的…”
“嗯。只要通关,就不会继续做这个梦了。”
洛茛笑着点头。
哥们在她悉心的指导下做出的重制版自然不算原来的梦了!她在心里默默补充着。
抱歉啦,梦魇小姐,玩这种文字游戏。
嗨呀,怎么能只让自己吃到这口呢…这么有趣的游戏,当然要让大家都来品一品嘛。
不知不觉间,洛茛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小小的……变化。
前方那领路的人形金色光源头也没回。
瘴气翻涌,巨魔的骨骸摇晃着从尸堆中站起,空洞眼眶中燃着漆黑的火,那双只剩下溃烂肉皮的大手抓向金光。
人形光源只是随意挥动了下手臂,剑弧横扫而过,切入了巨魔的髋关节。
于是,那可怖的骨白巨人顷刻间便轰然溃散。
……那人形光源正是以“协作者”的身份加入游戏的弥拉德。
浑身金光灿灿的他是洛茛与瑞芙芮所能倚仗的唯一光源,二者缩在他身上光芒能辐射到的范围里,不敢踏出半步。
“等会儿我草…”
洛茛凝视着虚空,注意力刚刚被渊底这恶劣的环境吸引,以至于她没注意到自己状态条的异状。
视网膜边缘那条原本长度能有视野一半的鲜红光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减。
“呃…哥们,我有个问题。”
弥拉德一脚踢飞想要抓住他裤脚的尸骸的头骨,“什么问题?”
“为什么我的血条只剩下百分之二十五了,而且还在往下降…”
洛茛声嘶力竭,“我草?我装备的耐久度怎么也见底了?!我的三龙之戒…!呃啊…已经损坏了……”
“哈…哈哈哈哈…虽然听不懂发生了什么,但是感觉不太好呢…我这里看不到那叫血条的东…西哦。所以我应该是没事的…吧。”
刚笑完,瑞芙芮就立刻捂住嘴,“抱歉,我没幸灾乐祸的意…意思……”
“死毒。”
弥拉德环顾着四周,借由游戏机创造的幻梦和他记忆中的渊底简直一模一样。
…考虑到游戏的难度,他削减了不死魔物组成的军势,那占据整片的视野尸腐之墙应该是不会再度现身了。
“充斥于瘴气中,我认定其为侵蚀存在的毒素。当时做出判断,将圣剑交与瑞尔梅洁尔,就有这毒的一部分原因。那时,我无法保证圣剑不会被这毒素侵蚀。”
“那哥们,我多嘴再问一句。”
洛茛看着那已经跌破了百分之五的红线,面色惨白,“要是血条削减到零,是不是就…”
她的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弥拉德猛地回身,瑞芙芮捂着嘴,紫色眼瞳中倒映出那骇人一幕。
漆黑的火苗自身体内部燃起,瞬间烧穿了那层脆弱的皮囊。
女孩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火舌舔舐着她的眼眶,慢慢将五官吞没。
弥拉德冲上前去,扶住了她正在崩解的身体,让女孩的尸骨不至于倒在污秽的地面上。他看着那火焰将她的身体燃烧殆尽,怀中渐渐空无一物,重量飞速流逝。
……
瑞芙芮说得对,这感觉确实很恶心。
弥拉德自嘲笑了笑,简直是自作自受。
自己不该为了所谓的真实性将洛茛设置的默认拟真度百分百保留的。
方才那一瞬,他的心脏漏跳了不止一拍。
当年没让瑞尔梅洁尔跟着他一同进入这里…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她…她死掉了!”
瑞芙芮终于找回了语言,却语无伦次,
“诶…?等等等等…这里是梦!这里是梦!这里是梦!所以没死吗?诶?为什么入梦者死掉了梦境还在持续,我搞不懂啊!”
瑞芙芮伸出手,指尖颤抖探向弥拉德手中的余烬,却又瑟缩了回去,“她现在应该在现实里等着你吧…?”
“嗯。”
“既…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停留了吧?快点把这个…游戏打通,尽快去找她比较好吧?”
“走吧。”
将灰烬捂在胸口,弥拉德站起身。
如果他没记错,那家伙…是被他安排在了渊底的…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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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弥拉德与瑞芙芮抵达了最终BOSS所在的位置。
六分钟后,瑞芙芮因为慌忙躲避吐息没注意到蹄边,在弥拉德的施法范围外,坠入了尸骸间的缝隙。
十分钟后,死毒将所有立足之地淹没,没有再生也没有回生,弥拉德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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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们。你的意思是,你设计了一个有即死,有地形杀,地图昏暗无光照,装备打久了会损坏,常态情况下会召唤强力小怪助阵,抵达场地所在要跑很长一段距离三百六十五里路,如果DPS检测不通过就会释放全屏即死大招的BOSS?”
洛茛半躺在深陷下去的沙发上,手掌有一搭没一搭轻拍着自家男友宽阔的脊背。刚才还在游戏里大杀四方的男人,一脱离游戏就抱了上来,说什么也不愿放开。
“这不是我设计的。”
弥拉德把头埋在她的毛衣中,声音有些闷混。
尽管弥拉德有意克制着自己的力度以免勒疼女孩,可他的手臂也忍不住想去感受更多怀中女孩的温度。
“辛苦啦。这次就不用巨乳闷杀咯,好好享受你挚友兼女友的温柔乡吧。”
洛茛轻轻抚摸他的后脑。
“……呃。”
瑞芙芮有些尴尬地站在沙发旁,缩着身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还要继续吗,你们?我有些担心…没,没事的话就太好…好了……”
自尸骸与尸骸之间坠落,五脏六腑都快移位的失重感还记忆犹新,瑞芙芮极有先见之明,早在上层目睹到魔物尸骸时就运用控梦的能力,让自己的感官钝化,不然坠落的过程中她都可能晕厥过去。
…其实她并没有死亡。只不过在坠入那道口子后将近数秒,她才迟钝想起来自己梦魇的身份和本职,从那过于真实的梦中脱离,来到现实。
“我倒是想继续…不过这BOSS的粪度有些太过了,让我想也想不到什么解决的方法。说实话,我也没什么重新挑战的欲望了。”
弥拉德温暖的呼吸渗入毛衣织料的缝隙,捂热了洛茛的胸口。她把下巴搁在对方头顶,坏笑着,
“唉呀,我又没真的死掉,只是游戏而已啦。嚯嚯嚯嚯,我要把你像小孩子一样撒娇的样子发给小希她们了哦?”
“…那还是别。”
弥拉德慢慢松开怀抱,重新坐直,顺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领,“死亡的拟真度可以下调一些。或者在多人一同游玩的时候让死亡显得不那么……直白?”
“嗯…确实。之后倒要在死亡的处理上要淡化一些,要让玩家弄清楚游戏和现实的区别…”
洛茛若有所思点点头,随后话锋一转,“总之都是之后的待办事项。现在的话…瑞芙芮小姐?”
“嗯?我?要…要干什么……?是,是我太碍事了,要给你们留出空间吗?那这,这样的话…我就先,先行告退了……”
“不是啦。虽说没通关,但在对那个游戏优化前,我们估计是不会继续做那个梦了。现在的话,我只是单纯想知道,瑞芙芮小姐你口中的无眠之梦…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机…机密…按照规定,原则上,呃…是不能透露给其他人的…”瑞芙芮后退半步,双手依旧不断捋着自己胸侧垂落的麻花辫。
“原则上不行啊。那要来拿秘密换秘密吗?哥们,你先来打个样?”
洛茛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弥拉德,脸上笑意不减。
弥拉德沉吟稍许,“我不怎么爱吃章鱼。”
“哦哟?还有这种事?挑食可是不对的!”洛茛窃笑。
“…不准发给希奥利塔她们。”
弥拉德捏了捏对方薄软的兽耳,指腹揉进耳廓的软毛里,蓬松的毛发下便是温热的肌肤与软骨…手感不错。
“啊哈哈哈,怎么会发呢,我这人嘴巴最严了。”洛茛悻悻将刚刚打开的通讯频道关闭。
然后,两双眼睛同时转向了角落里的梦魇。
“就,就算想拖我下水,把我…我变成你们的共…共犯也是行不通的……”
瑞芙芮几乎要贴着墙角,整匹梦魇侧过身子,四只马蹄抖如筛糠,
“这…这关系到很多,而且很…很重要的东西,不能轻易透露。如果说出去的话,计…计划会全部泡…泡汤的……”
“无助的小梦魇被诡计多端的小魔怪用计引到现实,无人入眠,她没办法脱身。为了自己的魇身安全,她不得不屈服于邪恶之下,将一部分的真相透露给面前的小魔怪和大金毛……如果别人问起,就告诉对方这个,怎么样?”
自己的兽耳被弥拉德揉得头皮都有些酥麻,让洛茛忍不住眯起眼,本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精神,她干脆也伸出手揉搓起弥拉德的耳垂,“不是你的错,都是我们太坏了!”
瑞芙芮的目光在洛茛和弥拉德之间来回。
梦魇的入梦能力…是要在目标处于睡眠状态才能发动的。因而想要捕捉到梦魇非常简单,只需要装睡,而后等着生性胆小的她们来到自己床头就足矣。
而眼下这两位都是清醒状态,看实力都在自己之上。她又不擅长逃脱的魔法,若是这小魔怪不屈不挠的话…
她好像真的没办法脱身。
呜…说,说到底,都是她太疏忽的错。如,如果早些时候多一份心眼,看一看入梦者的情况,就不用落到如此境地……
“我…我说就是……但…但是,只能透露一点点…哦?”
瑞芙芮整理着思绪,两只拇指在发辫间打着架,“梦…梦境大概是在四天前消失的……波,波及范围……可能是全大陆…现在,我…我的同胞……还有其他居住在梦土的魔…魔物…以及一些相关人士…都在忙着掩…掩盖这件事…”
“计划相关的无法透露,对吧。”弥拉德说。
“嗯…嗯……真的很抱歉…我能透,透露的,只有这么多…多了。”
“不用抱歉啦,说到底都是我这邪恶小魔怪和坏蛋大金毛的错,把可怜的小梦魇逼迫到如此地步。”
洛茛空余的那只手摆了摆,“梦境会回来吗?”
“会的。”
唯独这一次,瑞芙芮回答得不再结巴。
“那我没什么好问的了。”
从对方的态度和半掩半露的话语中勉强能推测出一些真相,洛茛和弥拉德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窥见了确信。
这只梦魇,还有她口中的同胞,多半和梦境消失的主使者脱不开干系。
“哈啊…有点吵。弥拉德…?”
是奥菲。
她扯着哈欠从卧室中蜿蜒而出,惺忪睡眼半睁半闭,确认到弥拉德的存在后,美杜莎挪到沙发边,用自己的蛇躯缠住了弥拉德和洛茛。
而后,再度沉沉睡去。
“……”
“……”
“……”
三人面面相觑。
“再…再见了!”
像是生怕自己会被拦住,瑞芙芮驱动四蹄一个轻跃便来到奥菲身边…她要以这只美杜莎的梦境为跳板,回到梦土之中!
“呃…你们…不,不拦着我吗…?”
瞬息间,她便来到那盘卷着的蛇躯近旁。可被捆住的小魔怪和金发男依旧没有行动,他们明明应该能挣脱的…
看着这只梦魇将信将疑的模样,洛茛轻笑,“不需要啦,已经问完了不是么?让瑞芙芮小姐您在游戏里担惊受怕,最后听说还掉进口子里了…我们确实有不对的地方,抱歉。下次会确保游戏的封闭性的。”
“就是这样。”弥拉德点点头。
“哦……哦。那…还有一件事。”
瑞芙芮踌躇半晌,“那个游戏…我觉得其实还…挺有趣的。恶心,但是有趣…嗯…建议的话,可以在不必要的地方做些防坠落的设备?梦境里如果坠落时间过长,可能会导致入梦者坠入更深的梦境,或者惊醒过来的…嗯。”
•
…她做了梦。
睁开眼,瑞尔梅洁尔眉头微蹙。
在梦中,她再度变回了那个对他的离去无能为力,只能抱着圣剑不愿离开的小女孩。而这次他的身影甚至有些像那只小魔怪……真是可笑。
被他推开的那种无力,那种失落,那种惊惧。
……还有紧随其后的愤怒和怨懑。
她曾发誓不想再体会第二遍。
女武神站起身,看向窗外。
魔物们的乐园里,远处的沙虫飞车呼啸不止,欢乐的气氛从未远离过此处。
不论这次的结果如何,你都会接受吗?
神之声在耳畔响起。
瑞尔梅洁尔已有许久不曾回应那温柔的声音,但这一次,她无比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