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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桩怪事，弥拉德阁下。”
菜刀的刀刃上还滴淌着某种淡红色的汁液。瑞尔梅洁尔掂了掂，那反光的刃里，便倒映出哼哧哼哧舔自己肚子毛的小白猫的身影，
“我分明没听到说话的声音，却总有这种感觉…”
沸水过一遍，再放凉。这样的话番茄的皮就能轻而易举剥下…以前的她会这么做。可以现如今瑞尔梅洁尔的技术，只需要简单用刀斩削，就能将番茄的皮完整剥离。
就是在放松下来，为面前男人准备餐食的时候，瑞尔梅洁尔感到了一阵烦躁与焦虑。
她不想放任他和那只猫独处。
探明那烦躁和焦虑感的来源竟是这样荒唐的念头后，她差点笑出声。
自己的欲望已然旺盛到了这种地步，连只不通人智仅具灵性的兽物也容不下了吗？
但…在见到他和那只小猫亲密互动的时候，瑞尔梅洁尔还是下意识就啪嗒啪嗒从门口跑到了他身前。
瑞尔梅洁尔脸上那副勉强提起来的笑容不见了，取代的是与这副幼小的身体格格不入的凌冽表情，“…你难道是在自言自语吗？”
弥拉德低下头，将旁若无人，故作正常舔舐自己肚腹上软毛的希奥利塔放了下来。
小白猫轱辘轱辘从他腿上滚落，落到树顶的苔藓地皮上，翻滚着恢复了躺姿，继续悠闲地舔起毛……单论演技，那莉莉姆果然是登峰造极，弥拉德也不得不在心中如此感慨。
“表情管理！表情管理喵！弥拉德大人，想一想悲伤的事情，在这里绝对不能露出慌忙的神态…眼神要更怅然一些，深邃一点点喵……哦嚯嚯这里的毛弥拉德大人的味道重一点喵…哧溜哧溜……”
希奥利塔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好好想想吧！要是我不在您身边的话，您会露出怎样的悲伤表情喵！”
“……”
弥拉德板起脸，摆出兼具颓唐与失意的神态对他来说不算困难，稍微回忆一下就能做到…前提是脑子里没有一只希奥利塔在嚷嚷的话，“嗯。看到这只猫，有些想起往事。”
“哦哦哦哦喵，是怎样的往事呢喵？”希奥利塔用脚爪扑腾几下耳朵。
“怎样的往事？”瑞尔梅洁尔忙不迭追问道。
弥拉德摇了摇头，双眼紧紧注视着地面的苔藓，“……抱歉。我现在还…”
“…没事。”
瑞尔梅洁尔笑得有些苍白，“总有一天，你会将那些故事都告诉我的，对吧？”
“嗯。”
得到了答复，瑞尔梅洁尔提着菜刀小跑着回到了木屋内。确认那对尖尖的精灵耳朵真的听不到她与弥拉德对话的动静后，松了一口气的希奥利塔整只猫都瘫软下来，
“喵嗷…所以我讨厌感觉敏锐的家伙喵…”
希奥利塔瞪着弥拉德，“感觉弥拉德大人您也不遑多让哦，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到了应付瑞尔梅洁尔的方法喵…怎么说呢喵…”
“感觉坏坏的喵…唔喵，变成坏男人了喵……喵嗷！”
被弥拉德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后腿，希奥利塔跳到一边，“我现在是猫形也不能代表弥拉德大人您真的就能把我当成猫来看啊喵！”
“…你刚才舔毛不是舔得很用心吗？”
“那是另一回事啦喵。身上有别的女性的味道，就是不踏实嘛喵…”
希奥利塔轻咳几声，“总之呢喵，趁着弥拉德大人您和瑞尔梅洁尔那只装嫩精灵周旋的一周里，我把这个梦境的底细摸透了喵！这次来也是想告诉您这个好消息的呀喵！”
弥拉德将衣篓提起，走向木屋，“梦境的边界在哪里？”
“尚不明确。可能…没有边界喵。或者说，是随着入梦者的足迹的扩张而扩张。我走过的地区，远至极东的东瀛，北地彼端的冻洋…所见到的人们，都以极度鲜活的姿态‘存活’着喵。”
希奥利塔跟了上去，猫尾巴高高竖起，“现在能得出的一个结论是，这个梦境是一比一复刻现世的超巨型梦境喵。”
“不止是她一人的梦…”
木屋里，瑞尔梅洁尔在厨房内忙活着，她将小凳子搬来搬去，这样才能踩着凳子，兼顾炖锅与菜板，同时保证正在慢烤的肉入了味。
看着那忙上忙下，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的娇小身影，弥拉德顺手将晾晒好的衣物叠起，“…月镜是倒映现世的明镜，镜面内外便是虚实。”
“而如今梦境是虚，现世是实喵，”
希奥利塔轻轻一跃便上了床，小爪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踩来踩去，“但这并不绝对喵。不思议之国的月镜可以被虚实替换为梦土的月镜，那么……”
她没有说完，因为那个猜测实在是过于惊世骇俗。
将梦境替换为实，而原本的现世则会沦为梦醒即逝，永不会有人记住，也不会有人谈论的虚幻之梦。
“现在的时间节点…”
“人魔间战得正酣喵。”
似乎是嗅到了从炖锅中升腾而起的香味，希奥利塔的粉嫩鼻子轻轻耸动起来，“我爸爸妈妈在这时也尚未诞生吧…唉呀，真是个尴尬的时间节点喵。”
“这有可行性吗？”
弥拉德将瑞尔梅洁尔的一件小背心折叠整齐。察觉到视线，他若有所思望向炖锅的方向，瑞尔梅洁尔脑后还没留长的马尾正一荡一荡。
“嗯…弥拉德大人您应该知晓忆河吧？”希奥利塔说。
“神话中奔流不息的河流。”
弥拉德回答道，“水自梅布利亚圣峰一路向下，带走沿岸居民们抛下的回忆，最终注入大海…”
“而大海会在世界的边界处停留。如果注入的回忆太多太多，海水就会漫过世界的边界喵！那些溢出的水，便在下方的下方，汇聚而成了一条仅有回忆汇聚而成的河。”
希奥利塔接过了弥拉德的话，她蜷缩起身子压在弥拉德刚刚折叠好的衣物上，弄得上面全是白色的短绒毛，“河流时而平缓，时而怒咆。但有件事不会改变喵…那便是无法逆流。记忆会沉积在河底，过往于是就此成型喵。所以，现有的时间倒转的手段，在能逆转忆河前，都起不了作用喵。”
“所以啊喵。想要改变过去，没那么简单喵，而且我有位姐姐就在忆河那里当船工来着喵…咳。”
“但，无法排除可能性喵。那位存在…毕竟是神祇，虚与实又恰恰好是祂擅长的领域，破罐子破摔将所有的神力全都用上的话……嗯…感觉还是不够用啊喵…大概会让我爸妈头疼一会儿吧喵？”
“弥拉德阁下，要试试味道吗？”
瑞尔梅洁尔瞥了眼压在自己衣物上的猫儿，那优哉游哉的模样…甚至还在她看过去的时候打了个哈欠。
阳光透过树叶与窗，照在那白猫身上，光柱中隐约可见飘来飘去的猫毛。
……总感觉有些火大啊，这只猫。
将疑窦压下，瑞尔梅洁尔嘟起嘴唇，轻轻吹拂着汤匙。浅浅的热汤被她吹出褶皱，直到热气不再明显，她才令那汤匙逼近弥拉德的唇瓣。
看着双目炯炯，期待自己喝下这口汤的瑞尔梅洁尔，弥拉德没犹豫多久。
他张开嘴，在瑞尔梅洁尔那有些过剩的服务中，饮下了那口汤。
“如何，弥拉德阁下？有克雷泰亚的味道吗？”
瑞尔梅洁尔喉头耸了耸，连带着那对尖耳也一抖一抖……那是精灵们紧张的标志。
“很不错，谢谢你。”
嘴唇上扬但又不能太过，眼神还要流露出思乡的伤感……在希奥利塔那絮絮叨叨中调整着自己面部的微表情，弥拉德朝着瑞尔梅洁尔点头示意，“很久没喝到这样…有传统的克雷泰亚风味的汤了。”
“今晚你还会为我讲述那里的故事吗？我还想知道那位想归乡的战士在遇到独眼巨人后的事。”
盯着那被弥拉德喝干舔净的汤勺良久，瑞尔梅洁尔小心翼翼道，“我今天打探过了，战线近期一直在稳步推进。上次之后，魔物们也没了大规模的攻势，只有零零星星的骚扰。”
“所以…弥拉德阁下你还能再多休息一会儿。”
瑞尔梅洁尔轻抿着唇。
要是面前的男人拒绝自己，一意孤行要前往战场的话该怎么办？
她其实不太想启用自己的备用计划。那些迷醉的美酒，药剂与高位的禁锢魔法…现在的他应当没办法完全抵抗住，可瑞尔梅洁尔心里总憋着一口气。
就好像……用了那些东西，她就输给了那只聒噪又恼人，还喜欢挑衅她的莉莉姆一样。
“……嗯。”
弥拉德点了点头。
而后，他便看到瑞尔梅洁尔娇俏的小脸上，嘴角慢慢上扬，直到绽放出灿烂的露齿笑容。
这样无垢的笑容在瑞尔梅洁尔脸上，其实很罕见。
那是无忧无虑的孩子，会露出的童真笑靥。
而瑞尔梅洁尔不管是那高洁凛然的女武神姿态，亦或是千年前跟在他身后的精灵小女孩…都离无忧无虑的孩子很远很远。
“希奥利塔。”弥拉德在心中默念。
“嗯喵，现在确实还不知道这个梦境转化为现实的条件。虚与实的比例…很难界定啊喵。”
躺在有精灵女孩身上气味的衣堆中，希奥利塔忍不住连打几个喷嚏，好在瑞尔梅洁尔没注意到，“既然这梦将装嫩巨乳傲娇女武神也囊括了进来，大概是她与弥拉德大人您之间的某件事吧喵？做了那件事，这里就会被认定为现实…之类的。”
“现阶段顺着她的想法，推进这个梦境总是没错的喵…”
困意上涌，希奥利塔伸了个懒腰。沐浴在阳光里，确实是叫她犯困。在猫咪的形态，一天所需的睡眠时间也被拉长了许多许多。
“现在现世的时间连一瞬都还没回去哟喵…”
……声音越来越低，她睡着了。
•
等到希奥利塔苏醒，伸展着柔韧性极佳的身体时，月色已然入户。
喵嗷…居然睡了这么久，弥拉德大人似乎已经睡着了喵。
她一脚深一脚浅踩在床上，凑近那张处于熟睡中的脸。
……只是偷偷舔一口，他不会发现的吧？
说干就干！小小的粉舌头在男人的侧颜上留下晶亮的水痕，白猫将自己的毛绒小脑袋埋在对方的肩窝中深深嗅了几口，方才摇摇晃晃好似酣醉般跳下床榻。
咕嘿嘿嘿喵…
接下来，是她希奥利塔的夜间探索时间了喵！
身体虽然变成猫，头脑依旧灵活！
名侦探•吾辈•希奥利塔！出发喵！
鼻尖还缭绕着弥拉德身上的气味，白猫蹒跚着接近窗户，两只爪子刚刚搭上窗边，她整只猫便被一只小手抓住。
一对温柔细嫩的手。仅在某些特定的指关节处有厚厚的茧，那是常拉弓射箭的标志。
瑞尔梅洁尔冷冷道，“抓到你了。”
希奥利塔的身体瞬间僵硬，她回过头，看向那对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翠色眼眸，一时不知道是该夸这只装嫩的精灵神出鬼没动静比猫还小，还是感慨自己时运不济。
“……喵…喵？”
她拉长尾音，两只圆滚滚的猫眼睛瞪得老大，“喵……”
再搭配以自然的后腿踢蹬的动作…希奥利塔有自信连精于戏剧的魅影们，也看不透自己的演技！
哦哦哦，那只精灵抽走了一只手，把手放到了背后…！
是要拿弓吗？还是刀！还是剑？
喵嗷呜喵，她现在不过是一只可怜可爱的小猫，没想到崇尚自然的精灵居然会对她这样的猫咪下狠手…她可是连捕猎冲动都好好抑制的乖巧猫咪！
希奥利塔紧紧闭上眼，她已经做好了引颈受戮的准备！反正，再不济就是换一副躯壳…
鼻尖轻耸。
她嗅到了……一股香味？
小白猫睁开眼，凑近自己面前的是…一根肉干？
“你一直睡着…我和他都没忍心把你叫起来。应该是饿了想吃东西吧？”
瑞尔梅洁尔将窗户关上，希奥利塔心中哀嚎着还想探出身子，却被精灵拿肉干的手挡住了视野，“不行。你要是离开，他可能会伤心。”
“张嘴，雪儿。啊……”
精灵面无表情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