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哼喵~真是可喜可贺呀喵,瑞尔梅洁尔小姐你和弥拉德大人终于敞开了心扉…故事完结了。”
被留困在这梦境中,希奥利塔倒不慌忙。
她优哉游哉绕着降落的女武神散着步,尾尖扫过对方的小腿,引得后者忍不住抬腿避让,“别板着个脸嘛。我又不是故意想留在这里的,对不对喵?”
“……故事还没有结束。”
像是吹满的猪尿泡气球被扎了个孔,瑞尔梅洁尔憋着的那股气在看到那只小白猫的瞬间泄了一半。
她虚起眼睛,心里想着自己的泛红眼圈会不会有些太明显,被这狡猾又恶毒的莉莉姆看到了不知道又要发散到哪里去。
“喵嗷…没结束吗喵?精灵女孩与人类勇者携手共进,深入渊底。他们的协作有如共舞,打得魔龙节节败退。最终,祸根被扼杀在了襁褓中…”
希奥利塔偏过脑袋,深入地壳的裂谷正在缓缓闭合,祖树的根系充当了缝合伤口的线,将大地的两边重新连接。
她的语调都变得温柔起来,“…不管怎么看都是非常完美的结局呀喵。虽说和流传至今的回生圣者斩魔龙的故事迥异,架构也很像是小女孩情窦初开时的幻想。但若是让我来评判,我会非常喜欢这个故事哦喵。嗯…在我读过的将精灵女孩和回生圣者配对为情侣的著作里可以排到前五吧。考虑到瑞尔梅洁尔小姐你作为正主的加成,还能再往前排一排喵…”
…原本温和的语速越来越快,让瑞尔梅洁尔的眼睛慢慢变作了毫无生气的死鱼眼。
按理来说,被无关又莫名其妙的人评价自己的梦,她应该会觉得气愤来着。
是习惯了吗?
和这只恼人的莉莉姆在一起,原来有朝一日连忿怒的动力也会丧失啊。
“……”
她沉默片刻,手指按揉起眉心,“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多嘴多舌很让人生厌?或者类似的,别的什么贬损之语也行。”
希奥利塔面不改色…一只猫也很难做出什么面部表情,可她却能让瑞尔梅洁尔察觉到她的骄傲,“喵…确实是有来着。某位山羊老太婆在一开始也这么说,后来她对此就不再置喙了哦喵。我想可能是喜欢上了吧。”
是习惯了啊。
……也是。和这坨小东西确实没什么好辩论的,自己以前那么傻乎乎的和她较劲干什么呢?
“所以啊喵。瑞尔梅洁尔小姐你准备书写的叶书里有没有我的身影?唉呀喵,也不是说想在一手史料里大显神威流芳百年啦…”
希奥利塔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着瑞尔梅洁尔,直到精灵轻啧一声后别开脸不去看那张猫脸,“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觉得我这样聪明懂事又乖巧,身段优雅毛皮顺滑的可爱小猫不在历史上狠狠留下一笔说不过去吗喵?”
果然,习惯不了。
瑞尔梅洁尔握在弓上的手紧了又松。
能打开一道裂罅通往那位存在所在处,是仅有一次的机会。
…她不确定祂是否还会对自己的第二次尝试视而不见,不能将一切都押注在神明的疏忽大意上。
所以…她最后的这一段路,难道就要和这只魅魔同行了?
“故事迎来结局,不代表着一切都走向终末。”
瑞尔梅洁尔沿着刚刚愈合的大地创口漫步着,随手举弓杀灭一些漏网的不死魔物。
…不过没了魔龙魔力的支持,它们也蹦哒不了几天。
“尾声。后记。结语。番外。外传。设定集……后日谈喵。”
希奥利塔连忙跟随起精灵的脚步。
对方根本不像弥拉德大人会刻意放慢脚步等她赶上去,那条修长有力的腿随便迈一步便能把小白猫甩开。为了赶上瑞尔梅洁尔,希奥利塔不得不慢跑起来,
“那么,瑞尔梅洁尔小姐,你想在结局后增添的,是怎样的部分呢喵?”
“后日谈。亦或是…外传。”
沿着巨树伸展出来的树皮阶梯,瑞尔梅洁尔来到了顶端。
她伸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瞬…将其推开。
…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精灵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今早出门前应该是提前准备好了食材炖好了汤。如果一切顺利,她本应在得到他的认可后,一起回到家里,开开心心坐在桌前分食那锅克雷泰亚风味又被她稍微改良过的蔬菜浓汤。
加入了一点精灵特有的香料,他很喜欢这个…或许不喜欢。弥拉德总是吃得一干二净,而后搜刮肚肠,用他不算丰富的言辞来褒扬自己。
结果到最后,还是没弄懂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的改良啊。
瑞尔梅洁尔走近灶台,将火焰魔法停掉。焦黑的不明物体已经糊满了锅壁,浓烟积聚在上方。
小白猫跳到锅旁,只是嗅了下,眉眼便都挤皱在一起,“惨不忍睹哇喵。”
“他顺利抵达了吗?”
瑞尔梅洁尔说。她拿出餐盘,在那只莉莉姆惊讶的眼神里用锅铲将焦糊状的粘稠物刮下,倒在盘中。
“到…到了喵。不过因为时间差,他那边才刚刚过去一瞬哦喵。”
小白猫的胡须都颤抖起来,那团不可名状的糊糊她只在洛茛掌厨又准备来点“伟大创新”的时候见过,
“真的要吃…吃吗喵?精灵的节俭果然名不虚传哇喵…这种糊烂的东西都吃得下去,唔喵……”
“这是他喜爱的食物。”
今后,大概没机会做了吧。
留在梦中的自己,将目睹梦境消亡的自己。
…想来是不会再与他相遇了。
瑞尔梅洁尔舀了一勺,放在嘴中慢慢咀嚼。
“喵嗷,弥拉德大人喜爱的克雷泰亚式浓汤吗喵…而且是你亲手做的。那个…”
希奥利塔迈着妖娆的猫步靠近桌上瑞尔梅洁尔的手,想用她柔顺的背磨蹭。
瑞尔梅洁尔触电般避开她的谄媚与讨好,皱眉道,“不给。”
“……诶?那边是…弥拉德大人!在这里喵,我们在这里喵!”
希奥利塔突然转向窗外,瑞尔梅洁尔也随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
希奥利塔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转过头来,俯身舔舐那盘黑漆漆的糊状物!
是她的胜利!
“哈哈啊哈喵!愚蠢的巨乳精灵,居然会被这种伎俩骗…”
“……”
瑞尔梅洁尔神色淡然,将口中一直咀嚼而没咽下去的糊状物吐在了充当餐巾的叶片上。
她嘴角稍微上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看着误食毒物的小白猫在桌上滚来滚去,发出痛苦的哀嚎和呕吐声。
“呕…呕……!”
希奥利塔的五官都快皱作一簇,她用魔法唤出的净水漱着口,眼睛盈满了泪花。
喵,喵……是她败了…吗…?
深感被背叛,希奥利塔用尽全身气力朝瑞尔梅洁尔投了一个悲愤欲绝的视线。
早知道,高洁的女武神也会骗人…
“滚吧,魅魔。你也能看出来,这里就快要崩毁。若是还想与他相见,就拼尽所能从这里逃脱吧。”
低头看向餐盘中的食物,瑞尔梅洁尔想了想,还是用勺子吃了起来。
一勺接着一勺,直到盘中被清空,干净得和弥拉德吃过一样。
含住一口清水漱漱口,瑞尔梅洁尔站起了身,“我是不会帮你的。就算逃不开,你也最好别在我眼前现身,和梦境一同,消逝在哪个我见不到的角落里…再好不过。”
“既然还有外传与后日谈…那我可得瞧瞧了喵。仅靠一盘做坏了的汤,就想赶我走吗喵!”希奥利塔高声喊道。
“……想死?那随你的便。”
瑞尔梅洁尔打开衣柜,取出那件她缝制已久的衣物。
弥拉德不习惯着甲,毕竟再硬的甲胄也抵不过他自己的再生能力,而按照弥拉德的那套打法,那些能防护住关键魔法的甲胄只会像消耗品用一件少一件。
所以,她为他缝织的…是一套教袍。
千年前,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件袍子送出去,他便下了深渊,陷入了长久的沉眠。
而现在在梦里,她也还是和那次一样,没能将它交到他的手上。
早知道就趁他睡着的时候扒了他的衣服,看看合不合适了。
……呵。
止住脑中狂飙的妄想,瑞尔梅洁尔自嘲似的轻笑了出来。
怎么会不合身呢?
这件衣物,就是她为“弥拉德”准备的。
随手扔出两片树叶,让它们遮住莉莉姆那对好奇满满的猫眼。
瑞尔梅洁尔褪下衣物,换上了她为他准备的教袍。
宽大的袍子将女孩出挑得过分的身材罩住,她对镜自视,将凌乱的长发从领口中捋出来,又整理着领边与腰带。
圣剑…女武神习惯性地摸向腰间。
……却摸了个空。
她愣了愣,很快就回过了神。
啊,也是。
这里是再完美不过的结局,精灵女孩与人类勇者共同斩杀魔龙的世界线。
他自然不会将那柄誓约荣光之剑交与自己。
不过,这次也不必需那把圣剑了。
“喵,喵嗷…”
费了半天劲将遮住眼睛的树叶拨开,希奥利塔嘟囔着都是喜欢弥拉德大人的女孩四舍五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凭什么不给看之类的话。
她刚想开口谴责女武神虐待小猫的举动不符合精灵们的信条……
却一时因为面前的景象忘了发音,舌头呆滞地耷拉在外面。
夕阳散漫斜射进屋子,金红的帷幔在精灵女孩披落的淡绿长发上停留,有如新娘的头纱。也让室内的家居都蒙上了层黄昏的色调。
瑞尔梅洁尔轻哼着小调,那是首赞颂主神恩德的颂曲,希奥利塔记得很清楚。
精灵女孩旋转一周,镜子里那位高挑的修女也随之转了一圈,本应古板的宽松白教袍被她穿出了连衣裙的效果,配合她超凡脱俗的冷艳容颜,看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今天是个天气不错的日子。
希奥利塔突然想到。
尽管大地撕开了个口子,尽管渊底的魔龙想要将死亡的雾瘴播撒至全大陆,尽管面前的精灵与心上人分别……
今天也确实是个天气不错的日子。
若无意外,小瑞尔梅洁尔可能还会用尽浑身解数让弥拉德大人笑起来,她也还会克制自己想晒太阳的偷懒想法,满世界跑寻找梦境的解题法。
但现在,什么都不需要了。
瑞尔梅洁尔都穿上了本来要送给弥拉德大人的教袍,看起来合身到不能再合身,仿佛她就是照着自己的体格与弥拉德大人的体格的中间值缝量的,这样两人穿上时都不会产生任何问题。
看起来真的很帅气。如果让她夹在弥拉德大人和瑞尔梅洁尔小姐之间,高挑的两人让自己足不沾地,那确实会让自己的脑髓融在快乐的泥沼中…
等等。
她为什么要突然穿上这件衣袍?
瑞尔梅洁尔没去管大脑高速运转的希奥利塔,她哼着记忆里他常唱作摇篮曲给她听的儿童歌谣,从屋子的这头走到屋子的那头,在床头的木柜中取出了一沓崭新的叶书。
用作书写后日谈再合适不过。
屈指轻弹叶书,瑞尔梅洁尔已经开始在脑内规划起行程。
千年前自己是从聚落出发,先往摩尼亚的方向去,然后途径了克雷泰亚与弥拉德利亚,最终在陆海前止步,转而向北。
这次要不要换个方向?
比如从东边开始。这次,自己应该能跨越梅布利亚圣峰与高原,从陆路接近东方那片蒙在雾里的大陆。
或者北边?
算算时间,那些北地的战士们与勇者应该刚启辰。自己脚程够快,完全来得及加入他们。
多么多的可能性!
多么丰富的选择。
……只不过这次,她将书写的不再是他的故事。
“瑞尔梅洁尔。”
希奥利塔的声线有些颤抖,她不敢验证自己的猜想…那怎么会是真的呢?
但那确实有可能是真的。按这位精灵当时的心情,确实可能干出那种事。
“我恳请你…回答我的疑问。”
“千余年前,在弥拉德大人逝去后。提着圣剑的你,周游了列国,传颂他的故事。除此之外,你别的什么都没干,是这样没错吧?对…对吧?”
精灵的视线在剪刀上停留稍许…自己的头发这次应该也不用剪短了。
瑞尔梅洁尔转身看向还明显心存侥幸,不敢说绝的希奥利塔。
“你比我更清楚,莉莉姆。人们很难真心实意地……去赞颂一位杀死远在天边、对生活毫无影响的魔王的英雄。”
…尤其是那所谓的魔王,世人连面都不曾见到,也不曾知晓它的危害。
他的故事会被斥为虚构之作。
他的传说不会被世人所铭记。
他的功绩与荣耀将蒙尘。
千余年前,某位哭干了眼泪的小女孩做出了决定。
她剪短头发,试着用魔法让自己看起来更加高大些,又披上了为男人准备的长袍,染金了发丝。
承接了圣剑,淡绿发丝的精灵弓手向国王与主教传述着他的故事。
而在村庄与城镇中,面对那些目不识丁,也不知晓远方事的居民…他们觉得很幸运。因为在魔物袭击时,总会有金发的英雄手持圣剑,将来袭的魔物击垮。
他们询问那金发英雄的名字。
英雄如此回答。
“我是弥拉德。弥拉德•米帕。”
瑞尔梅洁尔勾起唇角,“或者说,我曾有一段时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