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的隔音效果不算太好。
瑞尔梅洁尔心想。
或许是自己的听觉太敏锐了吧。
隔壁弥拉德与那只巴洛格的交谈声,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声音,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瑞尔梅洁尔在被弥拉德带回现世,与其同居的第一天,便发现了自己无法遏制住将那些看似散离、毫无联系的各个响声结合并联系起来的冲动。
瑞尔梅洁尔就只能被动地接收这一点点的信息碎片,而后坐视自己的大脑将其补齐。
真是下流,自己。
她自嘲地笑了笑。
……她可能还得感谢此处的墙壁不会变成单向可视。
但…若是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要如何应对?
瑞尔梅洁尔卸下了树弓的弦,慢慢擦拭着其由枯枝构建的弓身。她将自己的魔力灌注入其中,枝条末端的几片翠叶便愈发娇艳欲滴。
敲响他们的房门,愤怒地斥呵对方,让其在夜间消停一会儿,遵循神祇的节制教诲吗?
…那未免也太过可笑。
现如今的自己都不能算作虔信徒,被魔物魔力浸染后她在现如今的主神眼中想必已与弃子无异。不过在一开始她就是以交易的形式与其签订契约,现如今将弥拉德带回天界的任务失败,她与祂的契约也自动废除。
而且…
“和与自己相爱的人做那种事,是理所应当的,不是么?”
久违地,又听到了神祇的声音。
确实。
他不是无欲无求的圣徒。
他也是男人,也会有需求。
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听闻男女之事,联想到父母后便觉得世界崩毁的孩童。
不过,如果他真的会做那种事。
那么,他在做那种事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那张瑞尔梅洁尔记忆里总是暗藏有疲惫与麻木的面庞,现如今那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障壁已渐渐消融,偶尔在他与其他女孩相处时,她甚至能在他脸上见到明显的微笑,看得她一阵恍惚。
这样的他…
想象不出。
借由听觉补完的拼图,无法描摹出男人此时的表情。
“……要去看看吗?”
神之声恰到好处地插入了她此刻一团乱麻的思绪。
“不。夜已深,我要休息。”
瑞尔梅洁尔眉头微蹙,已不知多少次重复擦拭着弓身。这把弓其实并不需要她这么频繁的保养,祖树的枝条有自洁的功能。
“只是一眼嘛。不去看让你觉得害臊的,交叠的胴体,仅注视他一人的面庞。满足好奇心后便回来,一切照常运行。”柔和的神祇之声笑呵呵说。
瑞尔梅洁尔抬眼道,“这是命令?”
“不是的哟。微不足道的建议而已。遵循与否,全看你如何抉择。我能理解的,燠热的好奇闷在心里是什么感受……今夜你想必很难入眠吧?”
那一直在耳旁倾诉的神之声不再有动静了。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将弓放在了床上,站起了身。
它说的没错。
如果不去亲眼见一见,在那男低音与女高音的合唱中,她今晚是睡不着的。
……只看一眼。
满足好奇心,再使用隔音魔法,最后上床睡觉。
这样想着,瑞尔梅洁尔推开了窗户。
要想窥探到房中的景象…仅是从窗户处看,是不行的。会被模糊的雾霭阻挡住视线。
那群魔物唯独在这种地方做得天衣无缝。
使用魔法的话,说不定会被发觉。
要如何……
瑞尔梅洁尔的靴跟刚踩在床沿,脑袋也刚探出…便与一对灿金的眼眸对上了视线。
“……啊。”
旅馆外壁,悬在对应弥拉德房间的窗户边的,是那只曾散播癫狂,现如今疑似改过自新的巴风特。
二人相视,竟怔愣在原处。
“今晚…天气不错。月镜也很明亮,能看到招婚的广告。”
俄波拉极为自然地将手边的魔法术式遣散,手肘倚靠在窗沿,和瑞尔梅洁尔攀谈起来。她面露关切,“最近,你也应该能自主做梦了吧。”
“承蒙关怀,巴风特。确实…也快要习惯了现如今的梦。”
瑞尔梅洁尔仰头看月,那轮与外界无异的明月已经消失,挂在夜幕的变回了黄灿灿的奶酪之月,在奶酪的地表刻印的晶光闪闪的征婚广告词在她看过去的时候闪烁了一番。
据说那群从梦土来的月兽有一部分选择定居在了不思议之国,她们建造的港口也整体迁移到了地表。
俄波拉欣慰地点点头,“习惯就好。那些信仰许普诺摩涅的梦魇们还在奔走,平息事件的余波…人类似乎并未察觉到祂的入眠,那告别的梦也随着晨光的到来而消散。”
“嗯。”瑞尔梅洁尔也跟着点点头。
“……”
“……”
女武神和巴风特同时哑口无言。她们的视线仅相触一轮就很快挪开,转而看向天上的月或是远处不思议之国灯火通明的街道。
“我……我在检查他房间外的各种魔法是否正确起效。”
俄波拉面容严肃,她今夜穿着一身墨色的睡袍,柔顺如瀑的漆黑长发笔直垂落,宽松的睡裤没能完全提起,一边垮塌下去,露出了巴风特形状姣好,颇具肉感的丰臀。圆润的线条只显出一部分,剩下的则被布料保护遮掩起来,引人遐思。
“包括隔音魔法与避人魔法,还有防窥的魔法…现在看来都运转良好。瑞尔梅洁尔小姐,你呢?”
“被他房里的声音吵得有些睡不着,想打开窗户透透气。”瑞尔梅洁尔默默把自己踩在窗沿上的长腿收了回去。
“……那看来是我疏忽了。没考虑到室内的情况,抱歉。”俄波拉愣了一瞬,很快恢复了镇静。
“为什么不直接加入?”
瑞尔梅洁尔瞟了眼露出一角的,还沾染着朝露的黑森林,“被你们这些魔物浸染腌渍如此之久,他想必不会拒绝。你大可不必像现在这样攀附在墙外。”
女武神顿了顿,“是因为那只有点自来熟的巴洛格?你这样的巴风特,居然也会感到不自在?”
“不…”
咔哒。
俄波拉一直靠着的窗户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说时迟那时快,巴风特逃也似地,以瑞尔梅洁尔都难察觉的极速从窗台边脱离,钻入了女武神的房间中!
“唔哈…果然在房间里闷久了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很舒畅啊。大叔,你要来试试看吗?啊哈哈哈,这种时候就不要从后背袭击过来啦,有避人魔法也超害羞的。”
爽朗的女声从隔壁传来,俄波拉下意识地用自己蓬绒的手爪捂住嘴,放缓呼吸。
短暂的交谈与打趣过后,欢声再起。
“不什么?”
瑞尔梅洁尔虚着眼,看向俄波拉高举向自己这边,试图捂住自己嘴巴,却因为身高只能在胸下一块区域打转的手爪。
她将其推离,又把窗户关上,隔绝女孩的低喘。
“……不是你想的那般。”
知晓自己现在怎么解释也是无用,俄波拉索性话锋一转,“那你呢?瑞尔梅洁尔小姐?”
女武神那副打开窗户想跳出来的姿态俄波拉也不是没看到,不至于真的相信对方的说辞是要透透气。
“你和那只莉莉姆的关系似乎不错。”瑞尔梅洁尔低声道。
“公主殿下啊。放心,我不会告密。”
俄波拉一屁股坐上瑞尔梅洁尔的床榻,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聊一聊?关于他,关于你自己。”
“我还没愚蠢到向擅惑人心的巴风特敞开心扉…”
瑞尔梅洁尔坐到那幼童般的魔物身侧。
这只巴风特对他似乎抱有很大程度的劣等感。从她为弥拉德准备的餐食也能看出,全部都是他热爱的菜式,已经到了堪称谄媚的地步…她自己意识到了吗?那种自视低人一等的感觉,就是阻碍对方加入他和巴洛格的关键?
…至少和自己还能有些可聊的共同话题。
“不过,倒是可以简单聊一聊。”
瑞尔梅洁尔斟酌着字句,俄波拉则一直安静等候这位女武神组织语言。
“我想看看他做那种事时的表情。”
瑞尔梅洁尔说。在只能算认识的魔物面前聊这种事,她脸颊有些发烫,“……纯粹是因为好奇。”
“诶……只是好奇?”
手爪撑着下巴,俄波拉说话时的尾调有些上扬,“既然如此,我有录像,你要看吗?”
“录…录像?”
瑞尔梅洁尔双眼微微瞪大,她知道他夜夜旌歌生活算得上糜烂,怎么现如今连录像都…
俄波拉笑了笑,“…一副完全无法接受的表情呢。他没同意,是公主殿下的偷拍。”
和莉莉姆打嘴仗也毫不逊色的女武神此刻却支吾半天,“不,那…嗯……还是不要。”
“哦…要亲自去看?”俄波拉低下头,俯视着面色微红的瑞尔梅洁尔。
…这孩子比她想的还要有趣。
也难怪公主殿下那么喜欢逗弄对方。
瑞尔梅洁尔被那双沉静的金色眼眸看得心躁,音量不自觉变大,反问道,“……你不想吗?”
俄波拉回答得很坦诚,“想。”
没想过这只巴风特如此直白,瑞尔梅洁尔嘴巴开合数次,才发出一点声音来,“那…合作?”
“合作。”
俄波拉无奈笑道,“要想看到他房间内,需要突破十三道阻隔魔法。其中三道是旅馆自带的。剩下的十道有一半是我设下,另外一半,则是公主殿下出于玩乐心理随意设置的。”
“很困难?”
“很困难。要想破开,不惊动公主殿下是不可能的。”
“那你之前是…”
瑞尔梅洁尔回想黑森林上凝结的那些剔透的露珠,“……想象?”
“回答正确,瑞尔梅洁尔同学。想象正是魔法得以发展的基石。”
俄波拉停顿少顷,继续说道,“所以我们需要另辟蹊径。”
瑞尔梅洁尔扶额道,“如果现代魔法的基石是那种想象力我看还是毁灭得好。”
•
“这不就是映写魔镜?你所谓的另辟蹊径就是指这个?”
瑞尔梅洁尔怀疑地看向俄波拉手中的镶银边小镜子,“假设他的房间内也存在一面魔镜,你又要怎么保证能对准他的脸,而不是什么…奇怪的身体部位?”
“……我特意调整过角度与位置,术式也做了手脚,能单方面窥探。”俄波拉闷声道。
“哦。”瑞尔梅洁尔点点头,而后一怔,“…哦?”
“有画面了。”
俄波拉连忙举起魔镜,堵住瑞尔梅洁尔即将开炮的嘴。
镜面中映照出的房间布置,与瑞尔梅洁尔所住的一般无二。
诱人的浅绯与健康的白,完全相反充满弹性的柔软弧线与虬结的肌肉。
重叠的人形正对着镜面,瑞尔梅洁尔忽视掉那格外吸睛…犹如打发蛋花的泡沫与翻飞的红豆糯米团子,也略过那只巴洛格向后偏头索吻的媚态,她只需要看一眼,看一眼他的表情,一眼就好……
可是,她的视线却不由自主被弥拉德与琪丝菲尔身后的某物吸引。
“这是那只…旧日的美杜莎魔王?她为什么会在他们的房间?”
“……哪里?”
俄波拉踮起足蹄,把瑞尔梅洁尔的手臂扒拉下来,“让我看看。”
专注于彼此的二人背后…确实有一条白白净净的肥蛇团在房间一角围观。
蛇鳞蹭过地板,本应有的沙沙声被奥菲消除,她无声无息地靠近着弥拉德与琪丝菲尔。
纯白色蛇眸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那眼神令瑞尔梅洁尔无比熟悉又汗毛直竖,那正是掠食者的眼神!
瑞尔梅洁尔抬高音调,“后面!他怎能如此的松懈?身后的魔物都未能察觉…感官是钝化了吗?要被袭击了!”
“…就算你在这里大喊大叫他也是听不到的。”
俄波拉倒是仍处变不惊,“既然你只是想看一看他的表情…那就留在这里,陪我看完全程吧。”
面上浮现出一抹平静的微笑,俄波拉抓紧了瑞尔梅洁尔的手腕。
女武神想要奋力挣脱,却发现对方竟下了七八成的力气,真要脱离这间房间恐怕都保不住。
“来吧。仅仅是看着就很满足了…对吧?”
俄波拉依旧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