捣乱的风流拨起弥拉德的金发,他碧色的眼眸俯观雷斯卡特耶的王都。
夜色已深,火柴盒般的房屋镀着一层靡艳的粉金,透出各色各彩的魔力荧光团洒落全城,璀璨夺目。与弥拉德在梦中所见,洛茛居留过的繁华大型钢铁森林相较,一时竟分不出高下。
“你就不怕我就这样把你径直带到天界?”
瑞尔梅洁尔忽然说。
她以抱起公主的方式抱起男人,体型的差距竟让这逆反常识的姿态不显突兀。两只稍小的羽翼并未扇动,其中一只翻折过来,灵巧地梳理起弥拉德被风吹散的额发,细心得好似为临行的孩子缝制衣裳的慈母。
轻柔的羽毛抚过额前,弥拉德只觉瘙痒。
“你不会那么做。”他笃定道。
“真武断。”
瑞尔梅洁尔和他,仍在不断拔高高度。
直至他们穿越厚厚的云。
一望无际的云层本该洁白无瑕,翻涌流动犹如永不平息的海面。
可魔界的红月洒下了光辉,披上如此的纱幔,纯白的云看起来也变作了粉色,就像是…
“像草莓味道的棉花糖。”瑞尔梅洁尔盯着卷积的云海,悄声说道。
弥拉德答到,“嗯。棉花糖的海洋。”
“听起来游过一圈的衣物很难清洗。”女武神忽的蹙起了眉,嘀咕道。
“会吗?”
“糖丝黏在织料上,用普通的清水很难洗净…不过比血污好多了。大片大片的血迹,干涸后变成棕褐色。”
瑞尔梅洁尔低下头,与那双倒映着星月的碧蓝眸子对视,“我第一次学洁衣魔法就是为了洗净血渍。”
“真是…抱歉。”
“用不着,又不是在诉苦。还有,以后少说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话。”
“嗯,对不起。”
“……”
瑞尔梅洁尔无言看着弥拉德。
怀中男人微笑着,刚刚绝对不是失言,是他在存心作弄自己。
你也被那些起哄的魔物感染,变成小孩子了吗?
捏起男人的脸颊,瑞尔梅洁尔面无表情将其拉扯向各种方向。
“戏弄我很有趣吗?童心未泯先生?”
嘴巴被牵扯着,弥拉德口齿有些不清,
“…有时候挺有趣的。”
“你也经常戏弄她们?怎么跟个不知道表达好意的小男生一样。”
“很少。大多时候,是反过来。就譬如俄波…”
弥拉德列举的话语并未说出口。
他的唇瓣被柔软的两片封堵住。
从女武神的口腔中逸出了草莓与奶油的香甜,看来这位大厨在制作蛋糕的时候没少试味。
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瑞尔梅洁尔倾身吻下,似乎就已耗费了全部的勇气,四唇相接带来的温热触感令女武神面颊滚烫,浑身无力。
连扇动羽翼的气力都无,悬停于天穹之上的二人以极快的速度坠落,狂乱的风吹鼓了他们的衣袍。
坠入棉花糖一般的云层,相吻的二人皆维持着静止。
瑞尔梅洁尔的脑海中更是一片浆糊。
她刚刚……
只是不想让他在这种时候,提及其他的女孩。
明明用手堵住也行,自己为什么热血上头,选择用嘴唇?
真正的接吻是这样的吗?
瑞尔梅洁尔还记得在弥拉德家中,大脑依托残留的各类信息,在自己眼前呈现出的百般艳景。
……那个时候,有唾涎的味道。
对。要…伸出舌头吧。
黏黏糊糊,纠缠在一起,渡让唾津。
感觉…好恶心。
女武神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自己的舌尖。
过了许久。
二人终于分离。
瑞尔梅洁尔熏红了脸,她用手背擦拭着嘴角,“你也太熟练了…”
女武神身后的羽翼重新扑打,将高度再度爬升至云层之上。
“到底和那些魔物们接吻过几次?”
面对着他,就算瑞尔梅洁尔再怎么想强势也强势不起来,一度被压在出发点连门都出不了。
“嗯……”
弥拉德看着双颊绯艳的女孩,她的嘴唇有些红肿,被濡湿的嘴角也还没被完全擦净,亮闪闪的。
她望向他的眼神中带着羞恼,也带着零星的…意犹未尽。
专注于欣赏对方的羞态,弥拉德竟忘了组织语言。
被盯得害臊,瑞尔梅洁尔索性用羽翼遮住了他的眼睛,“总不能…每次都这样吧?”
“差不多。她们都还挺喜欢这样的吻。所以总会…这样。”弥拉德老实说道。
其实他还想说与每位女孩接吻,感触都不相同,各自喜爱的方式也有差别。
……但他的求生本能在告诉他还是把这种东西烂在心底,一旦说出口面前的女孩可能会掏出巨弓,当场要和他来一场壮绝古今的战斗。
深感自己从死线上逃离,弥拉德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谢过琪丝菲尔的浪漫小说和希奥利塔在枕间传授的各种小秘诀。
他的回答,再完美不过!
想必瑞尔梅洁尔也是很满意吧。
弥拉德慢慢拉下瑞尔梅洁尔遮挡视线的羽翼,映入他眼的,是女武神那冷若冰霜的俏颜。
“……”
弥拉德又慢慢地把对方的翅膀提了回去,视线重新被挡住,他刚才什么都没看到。
“哼…原来如此。总会这样啊。”
瑞尔梅洁尔冰冷的声音飘进他的耳中,
“我来猜一猜。你刚才的进攻…偶尔会用舌尖与我的舌尖相戏。这恐怕是那只巴洛格热衷的游戏吧?不过我的灵活程度想来比不过她炙热的橙红舌尖…让你失望了吗?”
……她猜对了。
那确实是琪丝菲尔喜欢的形式。
她是怎么猜中的?
弥拉德悚然一惊,开始回想自己刚才还下意识地用了哪些技巧。
洛茛的。奥菲的。希奥利塔的。
俄波拉倒还好,她不太乐意唇瓣相接。
等等…这不就是全部了吗?
他今日,难道就要命陨于此了?
回生圣者因为和女伴亲吻时不经意间展露出了超绝的接吻技巧,于是被万箭贯心钉在地面…这样的荒诞故事,听起来似乎也挺有趣的。
如果主角不是他的话。
弥拉德干巴巴解释道,“……你不用如此羡慕,默契总会有…的。”
瑞尔梅洁尔的声音细若蚊蚋,好在云层之上并无劲风呼啸,因而她的低语与心跳一同滑入了弥拉德的耳廓。
“……都忘掉。”
“全部?”
“全部。我知道这有些无理取闹…但我希望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能将那些取悦其他女孩的技巧全部遗忘。”
瑞尔梅洁尔的目光停留在男人的脖颈处,那里有着一枚长久不散的吻痕,她都能从其上感受到某种美杜莎的固怠魔力。
再仔细品尝,弥拉德身上各处其实都散发着他周围的女孩们的魔力味道。
腰腹处有火热的大炎魔烙印,手指上有莉莉姆缔结关系的契约。
技巧能不用,可这些魔力骗不了人。
她也无法扼制自己的想象。
“我不想知道你在什么时候和什么人交换了爱意,又从中吸取到了什么经验教训。”
“她们有的比我更早就认识了你,占据了你的心房。有的后来居上,青春又充满活力,蹦蹦跳跳冲破了门扉,留在你心中。”
女武神修长又有力的手摁住了弥拉德的胸口。
强劲的脉搏借由此传递,瑞尔梅洁尔闭眸感受着对方的心跳。
他还活着。他还存在。他还伴在自己身侧。
这已经足够了。
瑞尔梅洁尔。她在心中如此诘问着自己。
你还想要什么呢?你还不知足吗?
你还想要更多,要求更多吗?
升入天界,又自天界堕入凡尘的女武神啊。
现如今,你还想放任自己堕落下去,做出更令自己不齿的行为来吗?
是的。
瑞尔梅洁尔的唇角,勾抹出了一个嘲弄的弧度。
“我在你心里留下的形象,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那个哭哭啼啼的精灵小女孩。”
“依赖着你,仰慕着你,一直一直,跟在你身后。那既非能付与情欲的对象,也非能并肩作战的战友。”
“所以,曾经的我不管怎么努力,想必也无法做到占据你的全部心房。永远只能居于一隅,安慰自己,你好歹是把我当做了重要的家人。这样就已经足够,是时候满足了。”
怀中金发碧眼的男人,曾一度占据小小精灵的全部。她所视所见所想,都是他的身影。
而弥拉德的步伐,在过去从未为她停留。
直到现在,想来……
他也没办法做到仅能注视她一个人吧。
他就是这样的人。
要帮助他人,要陪伴女孩,要拯救世界。
她喜欢上的,就是这样一个忙碌的混账。
四只羽翼上残存的最后一抹洁白,终于也被墨色占据。
恣意舒展着羽翅,瑞尔梅洁尔心中出奇地没有太多的反感与意外,唯有尘埃落定的释然。
耳清目明,她对魔力流向的感知,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过。
男人的呼吸,血液的流动。
让她口舌生津的生理反应。
自己登上天界,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信奉的主神吗?为了他能安息吗?
不,不,不。
她是为了…
她自己。
“我是个自私又沉重,还自甘堕落的坏家伙。从今日起,想来在我耳畔低语,不知真身为何的所谓神之声,也会消停了吧。”
“我想要的不多。只是,想在此时此刻…占据你的全部。”
她挪开了遮住男人眼眸的羽翼。
似是在邀请弥拉德,欣赏现如今她高挑又丰盈的娇躯。
她的肌肤被魔性浸染,仿若墨水入清池,原本白皙的肤色蒙上了一层妖冶的淡青。
苍翠的眼眸,如今也化作了粉紫。
他应着女孩的邀请,欣赏对方的身躯。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时常哭啼的精灵小女孩。
依赖着他。仰慕着他。跟在他身后。
有时,甚至以超脱孩童年龄的成熟照顾着他。
那样的孩子,已经褪去了青涩和幼稚。
历经了很多,思考了很多,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最终,出落为了威风凛凛的女武神。
是战友。是家人。也自然可以是爱侣。
“我啊。哪怕只有一瞬,也想……”
瑞尔梅洁尔捧起了男人的脸。
“请你仅仅注目我一人。”
将积攒的经验抛之脑后。
那就是面前的女孩想要的。
仅是如此,就可以了吗?
弥拉德注视着瑞尔梅洁尔,那双碧蓝眼眸里,连星与月存在的空间都被女孩的面容挤占。
仅是如此,就可以了。
瑞尔梅洁尔微笑着。
他们再度相吻。
粗暴得像是两边的唇瓣相撞。
这一次,不带任何技巧。
如同最原始的野兽,撕扯争抢着猎物。其中一只咬下一大块鲜肉,而另一只紧随其后,以牙与舌紧锁住肉的另一端,较量着力量,还有对血肉的渴求。
曾经,高洁又凛然的女武神们骑乘着风雷,冲入混乱的战场,挑拣符合条件的亡灵,将其引渡进入天界,成为永生不休的英灵,要时刻为主神而战。
现如今,堕至凡尘的女武神只是想伴在某人的左右。英姿飒爽锻炼得体的躯干,也仅为将自己现如今的身影留在某人心里,夺取某人的视线而摇摆、扭动。
漆黑的四翼结成由羽毛构造的茧,挡住男人向外窥探的一切视线。
目之所及,只有她,也仅能是她。
傲然的表情慢慢融化。
吁喘不歇,女武神骑乘着座驾,自云端堕入地面,又在离地仅一尺的地方停留,像一阵飓风刮过街道。
在此之前,她就已启用了无师自通的魔法,令自己与他的身形遁入无形。
沿街的男男女女,也只会被贯穿街道的飓风刮得眯起眼,然后惊起地发现自己今日比起工作,更想和伴侣呆在一块儿。偶尔是会有这种时候,他们不觉惊讶,反正工作一天不做,也无人会责怪自己,都城也能照常运转,不如随性而为。
于是商铺闭门歇业,街道空无一人。
女武神吃吃笑着,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童。
笑声又很快化作了哀求。
哀求又变成了斥骂。
斥骂过后,则是不成语调的哼吟。
从街道到湖岸边。
他们曾以人与鲨的别扭姿态相拥的地方。
这次仍紧密相拥。
从湖岸中心再度升空,又带起盘旋的水龙卷。
模仿鲨鱼吧。
女武神说。
留下咬痕,摆动不歇。
对某些种类的鲨鱼来说,只要停下来就会窒息而亡。
模仿鲨鱼吧。
女武神说。
我想再看看你滑稽的模样。
用你的脑袋在柔软的泥沙中翻找,嗅探出可以进食的贝类。
大湖岸边游玩的旅客欣喜地注视着通天的水龙卷,浪头正好,比经营方准备的平缓小浪好了太多。他们便拿起浪板在湖心与浪涛相搏。
可潜伏在湖中的单身魔物们不知受了刺激,她们也加入了戏浪的行列,化作浪涛,将浪板上的游客吞没。
女武神不曾注目下方,她眼中仅有对方。
曾经的我希望你能停留。
女武神说。模仿鲨鱼吧。
现如今的我希望你能继续向前。
就像是鲨鱼,永不歇止。
我为能见到你的全新故事而欣喜。
“弥拉德。”
将脸靠在男人的胸口,瑞尔梅洁尔鼓动羽翼,再度腾升至云端。
“我恨过你。我爱着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
鲨鱼说着,在女武神的肩膀上又留下了一处咬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