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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拉贡尼亚。
下午。夕如铄金，
弥拉德与“芙洛洛”走在多拉贡尼亚都城的某条街道上。
“那么，担当导引者的芙洛洛大人，到底是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简单做了点餐食应付一番，弥拉德便又被“芙洛洛”从临时的住宅中拉了出去。
她嘴里说着是要去消食。但从“芙洛洛”小嘴一张，风卷残云般把一桌子的简食吞入腹中后，弥拉德相当怀疑散步消食不过是她想出来的借口，其真实目的是为了找个馆子填满肚腹里剩下的空隙。
黑龙女孩走起路来好似雀跃的小鹿，也像是无忧的孩童。龙尾在在他面前扫来扫去，有好几次险些擦过弥拉德的唇。
“孤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只管跟上就是。孤既然是你的导引者…那你这家伙就不能置喙孤选择的道路！也不用说孤的路是错误的…明白了吗！”
她停下来，转身面对弥拉德。
“芙洛洛”伸出一根爪指，理所当然说道，“这是第一条规矩。”
她没有给弥拉德拒绝的余地，就好似笃定他肯定会遵守这个规矩，也不曾思考过弥拉德若是拒绝会如何。
弥拉德捏住那根爪指，泛着金属光泽的鳞片没他想的那般坚硬，仍然可以感受到鳞片下的柔软，“遵守这条规则，我有什么好处？”
“芙洛洛”歪着脑袋，一副不理解的模样，“…能跟在孤身后，对软弱的人类来说不就是天大的好处了吗？”
她挣开弥拉德的手指，高声宣告，
“你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不用去质疑。因为孤的话语和道路是绝对正确的…这还不够吗……？”
“芙洛洛”捏住弥拉德的下巴，迫使后者低下头与她对视。
她凝望弥拉德双眸的眼神，宛如在欣赏一对透亮的海蓝宝石。
周围的人群因为她的这一举动而驻足，好管闲事的魔物们吹起口哨，而“芙洛洛”却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紧盯着弥拉德，一字一句说道，
“真是贪婪。这可是仅有你这家伙才能享受到的荣誉。若是连这都无法满足的话，孤真得怀疑你是不是妄图成龙的蛇了，那些空有妄想的爬虫…是无法成为巨龙的。”
人群窃窃私语，时不时传来两三声哂笑。
窈窕的女孩在沉稳的男性面前说出这般话语，在魔界居民的眼中与告白无异。
眼下不过又是一对情侣在打情骂俏罢了。女方有点强势，而男方似乎也不甘示弱。脸上挂着了然的笑容，居民们很快就装作无事发生，忙活起自己手头的事…只是耳朵依旧竖着，偷听那边的动静。
“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盲从上位者。这就是你认为的幸福吗？”
弥拉德皱起眉。
她的眼神。语言。态度。气场。还有身体的细微反应。
都在告诉弥拉德一个事实：
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是啊！”
看来面前的家伙终于理解了！
“芙洛洛”一改严肃的表情，脸上挂起灿烂笑容，“身负力量者会拥有更为广阔的视野，所做的决定也比地上蠕动的虫子们来得正确。而正巧的是，孤就是身负力量者。强者引导弱者，理所应当！”
“我算弱者吗？”弥拉德哭笑不得。
在他成名以后，还是头一回…被如此简明直白地评价。
…是种稀缺的体验。可惜他不太想要。
还有…周遭八卦的魔物和夜魔们，把你们竖起来的耳朵藏好啊。
弥拉德瞥向道旁特产店内佯装在交谈的两位魔物，她们手中的饮品早已喝干，可仍旧重复着啜饮的动作，等弥拉德看过去很明显手忙脚乱了一瞬。
……要不还是暂时听“芙洛洛”的，换个僻静的地方在讨论这种问题吧？
犹豫间，“芙洛洛”已捏着弥拉德的脸让他左转右转，仔仔细细注视着他的侧颜，
“弱者…当然算啦！你的心……太软了！保护心的外壳虽然很坚硬，但还不够！得有防御攻击的刺，得有便于遁逃的翅膀，还要有能当很多手用的触须！”
她说得绘声绘色，还一边在弥拉德身上比划，评估着他的这具身体还有哪里欠缺。
那给弥拉德的感觉，根本就是喜爱凶残动物的小小画家给大人展示自己理想中最强最大最无敌的幻想动物。
“……我难道是某种贝类吗？”
“芙洛洛”龙爪一拍，“哦！不错嘛，贝类很好吃的，就是量有些太少…孤根本就吃不饱。”
“所以…要去哪里？”
“餐厅啊。”
“芙洛洛”骄傲地挺起胸膛，“你难道真的认为孤吃那么点东西就会饱足了？孤可不是羸弱病重一天到晚连粥都喝不下的重症患者！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吧，孤可是最强之黑龙…！食量当然也是第一！”
所以你扯那么多……归根结底原来只是因为自己没吃饱又不愿意和我说，让我给你多加餐吗？
他叹了口气，还是决定顺从面前这心智不成熟的家伙。
按照他的经验，摸猫狗的时候，顺着毛捋总是没错的，重要性仅次于让它们熟悉自己的气味。
而且，再怎么不靠谱，她好歹也是条龙。
又自称是导引者。
画召唤阵把他拉到这里，想必准备周全。
在龙皇国多拉贡尼亚，半个主场。
总不会……迷路吧？
•
迷路了。
身处僻静的小巷，离热闹的街区不知道隔了多远，远到连嘈杂的声响听起来都远在九霄云外。
弥拉德面无表情，看着“芙洛洛”对着一堵墙无能狂怒，龙爪又是抓又是挠的，要不弥拉德拉住了她的肩膀捂住了嘴，这家伙估计能直接烧融人家民房的墙壁，径直走进去，穿堂而过。
“为何！孤的方向感…绝对不该在这种地方出错…！”
她两条修长的腿踢蹬着，可惜被弥拉德举起，根本沾不了地，
“喂！孤不喜欢你那副无言以对的表情！孤可是费心费力为你这家伙带路，可到头来就只能得到这种东西吗？！”
她指着墙壁，喊道，“这里是有路的！绝对！孤的道路，怎么可能出错！孤这就把这挡路的砖石，轰开给你看…！”
说着，“芙洛洛”似乎真打算一口龙息把面前的墙壁融化。
“你就不能飞起来看看吗？”弥拉德说。
明明昨晚还飞得挺好的。
“……？”
“芙洛洛”看向自己背后并不是摆设的双翼，她脸上恍然大悟的欣喜刚出现，身后的龙翼也才扑棱两下，就被弥拉德拦了下来。
这家伙，在地上都不认识路，飞到空中看到变成平面后愈发错综复杂的街道…鬼知道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再拖下去的话，可就得入夜了。
他白天已经和希奥利塔她们相隔甚远，晚上自然不能再如此。
在夜幕降临前，把这只馋龙的饿肚子问题解决掉吧
“尊敬的伟大的识途的强壮的芙洛洛，这点路…还是让我来代劳吧。”
他耐心道，“这种时候，就由我来思考。你的脑力很珍贵，不能浪费在这种地方。与其想这些东西…不如好好斟酌一番，等会儿去餐厅了，要吃些什么？”
“…交给你？”
“芙洛洛”将信将疑审视着弥拉德，“好吧。孤就信你这一回……”
“至于吃的东西的话…唔……孤有点想吃碳烤海鲜。牛肉也不错…魔界蜥蜴的肉也好久没吃过了……”
趁着她忍不住流口水的空隙，弥拉德抓住“芙洛洛”的手腕，从这死路一条的小巷走了出去。
•
“但孤还没吃过现代的魔界蜥蜴肉，小辈真的会料理那类爬虫吗？与其担忧这个，不如去烤肉店看看。用火或是碳，乃至于烧热的石头……人类为数不多的好发明就在于此。哪怕是孤也不得不赞赏…”
一路碎碎念着，“芙洛洛”就这么被弥拉德牵着手腕亦步亦趋。
……该说是信任他呢，还是脑力真的就那么多？女孩当真把脑力都花在了斟酌今晚的晚餐该吃些什么上，直到弥拉德根据她提及的内容，打听几番，带着她来到一家生意火爆的龙排店后，她才如梦初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这里是…？”
后续的疑问尚未出口，嗅觉已先一步占据了大脑。
“哦！孤嗅到了魔界蜥蜴的香味！唉呀，你知道吗，那东西可算是多拉捷的特产。以前孤肚子饿的时候就常来这边觅食…偶尔还会被骑着孱弱魔物的人类叮咬。”
她擦了擦嘴角的唾津，眼珠子紧紧跟随着服务生盘中的大块肉排，“不过孤进餐的时候懒得反击，吃饱之后又困倦不已…所以孤就放任那些蚊虫了！反正他们的刀剑与魔法连在孤的鳞片上划出白痕都做不到。”
“你就这么放过那些人类了？”弥拉德有些意外。
“呃啊？孤…”
“芙洛洛”眼底闪过一丝迷茫，她用龙爪撑着额前。过了良久，她才抬起头，“孤…孤确实是什么都没做。面对弱者的挑衅与攻击，无视就可以了，根本不足以入孤的眼…”
弥拉德盯着她的脸，那眼神让“芙洛洛”都有些瑟缩。
…没有说谎的痕迹。
心跳，呼吸，体温…一切正常。
熟练运用着从奥菲与俄波拉那儿学来的测谎技巧，弥拉德估量这对方的话语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从她的表现来看，应当没掌握类似血养咒的，可以操控血液的咒法。因而从那些因素推演出的结论，还是有可信度的。
至于例外的，能将他的结论推翻的那种情况…
他还需要再多观察。
现在，就为那些侥幸保住性命，现如今不知轮回到何方的士兵们…祈祷吧。
弥拉德低头祈祷数秒，“芙洛洛”也安静下来，盯着自己的脚爪。
“走吧。去试试看你说的魔界蜥蜴的味道。”
“嗯…哦……哦。”
•
“龙排”。
其实并不是用龙的肉做成的肉排。
其原材料，正是“芙洛洛”所提及的，栖息地分布在多拉贡尼亚全域的大型魔界蜥蜴。
四只脚。能吐火。还有鳞片，长着蜥蜴的脑袋。
唉呀，这不就是龙吗！
也不知是哪位游客一拍脑袋取了名，总之这与魔界蜥蜴本身毫无关联的名字竟一路流传了下来……还登刊在了多拉贡尼亚政府印发的宣传册上。
是道不可多得的美味。
可面对着这道美味……
弥拉德与“芙洛洛”却面露难色。
“……”
“芙洛洛”用尾巴尖戳了戳肉块，咔嚓脆响，酥脆的焦化层被戳破，鲜香甘醇的肉汁立马从孔洞中滋滋冒出，蒸腾的热汽模糊了她的脸。
纵使肚子饿得咕咕叫，在知道面前这坨玩意儿被称作“龙肉”后，她就没心情吃下去了。
开什么玩笑！
双足飞龙和亚龙被冠以龙的名字也就罢了，怎么连魔界蜥蜴也变成了龙？
她要是吃了，还觉得好吃的话，那岂不就承认魔界蜥蜴是龙了？
开什么玩笑！
“……”
弥拉德则欲言又止。他捏着下巴，把面前随龙排一起放在桌面上的宣传册翻来覆去看了数遍。
不管是烹饪的方法，还是味道…看起来就挑不出错处。
但是……
这道菜里，据说用了多拉贡尼亚特别栽培的魔界作物，龙蒜。
以前听洛茛说，大蒜中的某种物质会融入血管里，这才导致吃完后口气会异常难闻。而龙蒜也大差不差，只不过吃完后的效果是让男性的口气变成「雄龙」的吐息…
完全没有驱离的效果，相反，还会吸引龙。
他瞥了眼龙排旁的火红蒜瓣，烤得恰到好处，一口咬下去，吸满了肉汁的蒜香味就会在嘴里爆开吧。配料都是如此，那食物本身就不用提了。
但……
“服务员。麻烦一下…”
“喂，那边端菜的小辈，给孤过来！”
两人同时开口。
同样是龙的服务员立马上前，她看面前这两位客人迟迟不肯进食时，就特别关注了这一桌。
果不其然…
保持礼节性的笑容，她开口道，
“两位客人，是食物不满意吗？”
“嗯。能否请你为我们更换？这些食物的钱，我们还是会付的…”
“给孤把名字改成蜥蜴排！”
…唉呀唉呀。
这倒是第一次见。
服务员眨眨眼。
通常情况会是反过来来着。
人类游客不太愿意吃“龙肉”，龙们则觉得龙蒜的味道太过刺激。
“好的，两位客人。我这就为你们更换菜品…是需要不带龙蒜的蜥蜴肉，对吗？”
“这样就好。”
魔界蜥蜴肉本身的效果不过是会强化男性的精力…弥拉德对此倒没什么所谓。
•
在两位初来乍到的旅客大快朵颐不含任何龙蒜成分的蜥蜴肉时，这座都城的一个角落，一出以命相搏的争斗戏码…正在上演。
仅余兽性的狂兽媚笑着被利刃拦腰劈砍作两半。
她的生命不会如此简单地迎来终结。
她明白，持剑者也明白。
狂兽将自己的身体接回，持剑者抖落剑上并不存在的血液。
于是，第一轮交手结束。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轮——
交战，拼杀。
直至有一方心生退意。
直至有一方自认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