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的全称是全景式透明球形游览器,其设计的初衷是帮助那些想与同伴一起,慢悠悠地欣赏依山而建的皇城的游客们。
内部空间支持无痕延展,最多可容纳五十人,运行速度可调节,附带自动避障功能。
低头就能看到透明的弧形泡泡壁,皇都市街的繁华自下方掠过,若是夜间出游,恍惚间会觉得自己在壮丽的星河之上漂流。
泡泡会沿着山脊一路往上,自鞍部越过山峰,抵达另一座。沿途不仅能欣赏到繁华的城市,同样也能见到皇都区域与区域之间壮丽的峰岳之景。
皑皑白雪覆上漆黑的山岩,所见犹如东方的水墨画,唯有二色。
据说这一产品一经推出便好评如潮,旅游管理局收到最多的建议便是能不能在泡泡内增添床铺,仅有两张座椅还是有些限制了。
是的。若是什么都不更改的默认状态,泡泡内部的大小仅能装载两人,一对一,面对面。
弥拉德面前就坐着“芙洛洛”。
“按照孤刚才的建议,你再学一遍。”
她翘着二郎腿,白腻的肌肤远胜泡泡之外的高山雪,“尾调上扬。”
“嗯…‘注意啦!大叔!我要的色号是珊瑚粉,不是蜜桃粉不是珊瑚橘不是鲑鱼粉不是暖裸粉不是莓果粉……’”
弥拉德神情严肃,他尽力模仿着记忆中琪丝菲尔活泼的语调。坦白讲他已经忘了自己最开始为何要模仿,可眼前的“芙洛洛”那副比自己还熟悉琪丝菲尔的模样…
让他有些…嫉妒?
明明与琪丝菲尔相伴的人是自己,更了解她的人也应该是自己。
凭什么从未见过她的“芙洛洛”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就好像…她反复研究过琪丝菲尔的一举一动。
这好胜心从何而来?
品咂着心中那略微刺痛自己的情感,弥拉德只觉不可思议。
自己居然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嫉妒?
属实是种新奇的体验。
不过…这没由来的感情,确实有些奇怪。
“还可以。孤勉强能给你个合格吧。”
“芙洛洛”干笑起来,肌肉扯动面皮,那笑容中分明没有喜悦。
她和弥拉德都沉默了片刻。
“你…”弥拉德刚想开口,却被“芙洛洛”探来的尾尖捂住了嘴。
冰凉湿滑的尾巴抵在他唇瓣之上,“芙洛洛”轻轻摇了摇头,
“卑微的人类会嫉妒孤,再正常不过。孤的强大和生活方式,注定会被仰望。牢牢记住此刻的感受就好,不用解释太多。”
“…不,我的意思是咱们要准备下泡泡了,不然会坐过站。”
弥拉德一脸的莫名其妙。
•
“售尽了?”
“芙洛洛”坐在店外的台阶上,一眼便瞧见了弥拉德空荡荡的双手。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连连躬身道歉的店员。
“嗯。店员告诉我因为材料暂缺,相关系列的唇彩暂时都没有货。”
琪丝菲尔要的唇彩不算奢侈品,其材料也基本都是多拉贡尼亚境内随处可见的矿植物。可偏偏不知为何,最近这几种材料都相当稀缺…
店员紧张地搓着手,“非常对不起!我们也没想到红龙石和燃星花突然就销声匿迹了,听说其他要用到这两种材料的产业也都暂时停摆…我们也尝试过用替代品,可都做不出原来的效果。”
弥拉德捏着下巴,“换句话说,只需要找到那两种材料,一切就都能正常运转了,是吧?”
“按理来说…是这样。可我们都快把多拉贡尼亚翻遍了,也没找到…”店员愣了一下,点点头。
“喂…等一下!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想……”
“芙洛洛”意识到了什么,她以难言的目光看向弥拉德,对方明显是兴奋了起来。
弥拉德笑道,“那我们就去帮忙找到吧。正好闲着也是闲着。”
“客人您量力而行就好…”
一直等到店员回到店铺内,“芙洛洛”才泄愤似地拍打弥拉德的后腰,她嚷嚷着,露出一口的尖牙利齿,“为什么要擅自答应这种莫名的委托!你有询问过孤的意见吗?孤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琐碎的事情上!那种杂七杂八的材料拼凑而成的颜料,换个地方买不还是一样的吗!”
真的会有男人会在和女孩出游的时候,撂下女孩不管,去为了给其他女孩的礼物,甘愿充当跑腿的冒险者吗?
“芙洛洛”越想越气愤,爪子的力度也重了许多。
“啊哈哈哈…习惯性地答应了。”
弥拉德接住“芙洛洛”的爪子,趁势演变为双手相握。
“你!?”
“芙洛洛”的脸颊霎时飘起羞红。
她想甩开对方,却发现自己的手好像不是那么听使唤,软趴趴的,死皮赖脸地和这个男人联结在一起。
动啊,死手!
不就是和男人手牵手吗?
怎么就酥麻到动都不动不了了?
啪啪地击打自己的手背,“芙洛洛”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这种程度……应该足够了。
拍打时,她以余光偷瞄弥拉德的表情。
“直觉告诉我…你很熟悉琪丝菲尔那孩子。”
弥拉德说,“明明不认识,却知道她的语言习惯,模仿得惟妙惟肖。你该不会……”
“该…该不会什么?”“芙洛洛”如临大敌。
“该不会是很憧憬那样的女孩?”
弥拉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琪丝菲尔向他告白时的情景,听局长说在多拉贡尼亚被复刻过许多次,“芙洛洛”偶然撞见了也说不定。
因为憧憬,所以才会模仿。
单看外表,“芙洛洛”也是位正值青春年华的怀春少女嘛,有少女心再正常不过。
弥拉德慈祥地看着“芙洛洛”,那眼神叫后者起了满背的鸡皮疙瘩。
他自信道,“你想和她成为朋友吧。只要帮我找到唇彩的原材料,到时候我给琪丝菲尔说一句,她对你的初始印象分会很高,以此为踏板,你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孤…你觉得孤会憧憬那种半路出家的炎魔?就算是纯血纯质的巴洛格,在孤面前也只有放低姿态小声说话的份!你这家伙…”
“芙洛洛”戳点弥拉德的胸口,她憋得满脸通红,“…把那副恶心的自以为是嘴脸收起来!没孤的允许,你怎么敢擅自忖度孤的心思!?”
“那我要去找材料了,你要一起跟着来吗?”
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过了许久,“芙洛洛”才微弱地应了声。
“…………要。”
•
烦躁。
困惑。
被弥拉德牵着手,走在山间覆雪的小径,“芙洛洛”心乱如麻。
她烦躁于自己浪费珍贵的时间在陪他胡闹上…那家伙随时可能找上门来,在那之前若是自己还未能把他无力化的话,那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甚至会陷入以一敌二的境地。
和那家伙第一次的对阵会失败无疑是自己太大意,如果相见自己就展开伪王魔界,胜负还得两论。
可加上这男人…那自己连片水花都溅不起来了。
她困惑于面前的男人怎么能如此地轻信她与那家伙?
她们过往可都曾是手染无数鲜血的人类大敌,也都曾经和男人厮杀过。触腕碾磨血肉成渣的触感,肌肤被剑刃斩开的痛苦,自己仍有记忆。
对方应当也一样。
他会记得身体被触腕碾碎,会记得挥舞圣剑砍入巨兽躯体的手感。
可…
他为什么能如此轻松地行于世间,和那些曾被他视作敌人的魔物们谈笑风生?
态度平和地向路过的魔物问路,顺手解决偶遇的难题,脸上始终都是温和的笑意。
被他带着的这小段时间里,“芙洛洛”都快数不清听过多少道谢。
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来气的沉重负担到哪里去了?
如海底暗流般凶狠的杀意与敌意,怎么就不向着这些魔物展露了?
凭什么…他能如此的轻松?
“你为什么要采摘毫不相干的野花?”
“芙洛洛”终于按捺不住焦躁与好奇,问弥拉德,“这些花根本就不是那家店铺需要的吧?也不是你的那些女孩们点名要的。”
手中捧着簇花卉,弥拉德闻言站定。
这些花生长在高耸的崖壁上,亦或是以昂扬的姿态穿透积雪绽放,娇艳的色彩在仅有黑白二色的世界里尤为可爱。
被提及采摘这些花卉的用意,就算是弥拉德也忍不住咳嗽几声,转移视线。
他说,“我想…编成花环,带给她们。”
仅仅只是带着女孩们指定的特产还是不太够。
弥拉德决定多带些自己看中的东西。
亲手编制的花环只是其中一项。
他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花朵,到时候可以根据色彩和临时查询到的花语,为每位女孩编制不同的花环。
“这几支红花与橙花我准备编造出类似火焰的效果,到时送给琪丝菲尔。白花搭配翠叶的话,给洛茛就很合适。瑞尔梅洁尔更适合纯粹的枝冠……”
他越说越投入。挑着一株花描摹其在花冠上的作用与位置的样子,像个刚刚坠入恋河的大男孩。
听着完全沉浸的弥拉德滔滔不绝的宣讲,“芙洛洛”的脸色沉了下去。
唇齿间,一股苦涩慢慢晕开。
她在嫉妒。
如影随形,一直未曾远离,在心底闷燃的恶劣感情,终于要在此刻抵达顶峰。
不管是步履轻快行走在世间,肩膀上不再有沉重负担的他。
还是那些得到他的喜爱与眷念、用自己黑曜石一般的脑袋也要费尽心思挑选礼物赠送的女孩们。
她都嫉妒。
凭什么他可以呢?凭什么是她们呢?
她感到不甘。她想要掠夺。
•
身居极渊,数千米之深的冰冷海洋中。
它从未见过日光,也不曾知晓除开海雪外其他食物的滋味。
小小的软体动物在漆黑中游动。
直到有一日,它产生了上浮的冲动,想去更上方的世界去看看。
它见到了许许多多不同的物种。
有的身形修长比它游的快,有的有着一对强有力的大颚能咬碎龟壳,有的身具致命的毒素。
它觉得不公平。
它的肢体柔软无力,它只能喷溅出用于遁逃的墨水,它的口器虽坚硬却无法做到进攻。
曾讲述过的长蛸的故事并非空穴来风。
确实曾有一只羡慕所有事物的小小乌贼,游荡在海中。
它憧憬一切,羡慕一切,嫉妒一切。
最后,吞噬一切,成长为数百米的海中巨兽。
沿海的人们畏惧它,称呼它为……
……
……
她过去的名讳,是什么来着?
“芙洛洛”的眼神中,出现了一瞬的迷惘。
旋即,那股迷惘就被更加强烈的感情所吞没。
不,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挑拣花卉的男人。
必须要在这里让他无力化,不然自己毫无胜算。
她必须得到胜利。
“伪王魔界•无光拟噬幽海(Devildom of the Forged Crown· Moana of Devouring Shadow)。”
他们所站的位置是某个相对低洼的山谷,小小的谷地里长满了绒毯般的花海。
而此刻,花海无存。
无论何种亮光都照不透的极渊再现山脉之间!
水体以“芙洛洛”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顷刻间便吞没了整座山峰。
那是她的故乡。她的来路。
也是她不曾被嫉妒炙烤心房的美好时光。
真是嫉妒啊,那时的自己。
“芙洛洛”的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容。
花瓣被极高的水压碾碎成沫,汹涌的墨色浪潮冲刷着山谷,弥拉德措手不及间呛了一大口海水,他只觉此刻有千万只巨兽同时踩在脊背上,能背负山岳也不会弯腰的男人双腿颤抖着,只能以跪坐的姿态来减轻负担。
他小心用魔力保护着手中收集的花卉,让其不受水压的影响,再以塑岩魔法制造出小小的空腔,将其包裹,沉入地底。
见到此景,本就扭曲的“芙洛洛”面容彻底崩坏,她的龙角与龙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闪烁着纯白荧光的粗壮触腕!
那些生物荧光此刻成了这方圆百里内的唯一光源,以缓慢的速度游移,靠近弥拉德的脸颊。
宛若轻抚挚爱,触腕摩挲着承受极重水压的弥拉德的面庞,其表皮的荧光明灭不定。
“安心睡吧,弥拉德。”
克拉肯低垂眼眸,她的声音被海水歪曲,咕噜咕噜传到弥拉德耳中时已经难以分辨,“睡够六天。等你睁开眼时,一切都会回到正轨。那时的我将取回记忆与力量,不再嫉妒…”
“我看难。”
弥拉德露出一个笑容,在惨白荧光的映照下,格外扎眼。
不知怎的,在看到那笑意的瞬间,克拉肯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她不自觉抬高音量,“难什么?我不再嫉妒吗?”
“我是说…让我睡着。”
克拉肯悚然垂首,才发觉自己的几只触腕不知何时已被斩断,而面前的男人分明手中无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