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你,奥菲。
在我与芙洛洛约会的时候,留意我们身后。
那位自称是主播的魅魔,到时候可能会尾随我们。
若有异况,直接动手。」
再度确认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纸条,美杜莎偏过头,看向和自己在同一处屋檐下避雨的“魅魔”。
墨镜后,通透的纯白蛇眸中并无太多情感,因而那看的过程算不上审视;也没细致到连后者浓密纤长眼睫上的一滴雨露都要看得分明,因而也不叫端详。
美杜莎仅仅只是在看着。
视线停留在“魅魔”身上。
将她,以及她周围的空间也一并涵括进去。
美杜莎看着,不发一言。
“……”
已近夏末,暑气未散。
可多拉贡尼亚位于山地,向来凉爽。
或许是因为急雨吧,“小小牝羊”只觉得一股寒意渗入骨髓,她裹紧自己的大衣,此举却无法带来半分的温暖。
于是她便知晓那并不仅是物理上的寒冷。
更多的,则是来自于身旁那条虎视眈眈的美杜莎。
对于美杜莎与毒蜥这类魔物,双眸是武器,注目即是进攻前寻找弱点的审量。
因而视线也就有了重量,会被敏锐者觉察。
而恰巧,“小小牝羊”的危机感官…远超平均水准。
可“小小牝羊”心里清楚,对方其实压根就没把她当做足以与其抗衡的敌人。
她充其量,不过是雨色空濛的背景中,凸显出来的人形轮廓。
那么,是她给予充分信赖并且倚仗的感官失效了吗?
不,不…绝非如此。
对方看着自己,就已经令她全身的器官都开始无声的尖叫,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开来四散奔逃。
这一切,仅仅只是她的身体意识到了自己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内。
连求胜的欲望都没有,残留在心间的仅有逃命这一条选择。
实力差距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她对自己的实力倒是有些自知之明。
几乎可以说样样都算垫底。
“小小牝羊”强打起笑容,“您好?请问您是在看我吗?”
美杜莎用中指推了推墨镜,冷声道,“你觉得我现在这副打扮,发条推文,会有多少热度?”
她皮衣上悬垂着条条剔透的银线,那是未干的雨水。诸多蛇发脸上也都挂着微缩版的墨镜,这群小家伙都没耳朵,墨镜能固定住想来也是花了些心思。
美杜莎这一身打扮在“小小牝羊”眼里像是位下一秒就开口“抱歉有人买你的命”的酷帅杀手,一双魔眼谁看谁死无人幸免,拿着蛇发绳结记事昨天干掉多少目标,到最后发现蛇发数量远远不够于是放弃了计数。
看起来…确实很帅很有杀伤力,一些追求时尚和潮流的小魔物可能会关注这样一位冷血的杀手,但前提是……
“您身上这些…呃,亮闪闪的奖牌,是……?”
抱有下一秒被对方瞪死也不悔的决心,“小小牝羊”声音微弱询问着。
前提是,把美杜莎挂在蛇发和脖子上,数也数不清的奖牌都摘下来的话。
“小小牝羊”知道人类中有个庆祝主神诞生的节日名为神诞节,人类会用闪亮亮的魔法和彩带挂饰来装点矮小的冷杉,还给它取名叫神诞树。
美杜莎看起来…就像是棵人形的神诞树。
她炫耀般拎起一条绶带,蛇发们也得意洋洋晃荡着自己的身体,于是奖牌们互相碰撞,发出不亚于磅礴雨声的宏伟气势。
每张奖牌上都印有某位金发圣者的灿烂笑容,一晃起来“小小牝羊”恍惚间以为自己活到头了圣者要来收走自己的命。
“我包揽了回生圣者知识竞赛的前五十名。”
美杜莎笑得很矜持…或者说仅有嘴角微微上扬,可她摇得飞快的尾尖却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冷血杀手变成了一时兴起参加运动会不小心拿了个大满贯登上报纸被仇家锁定的搞笑杀手啊!
“小小牝羊”有些不忍直视。
什么求生欲什么身体的战栗什么仪式都放在一边,她觉得有必要为面前这位美杜莎传授一些最为基本的穿搭知识。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嗯…以下仅仅是小的的一己之见。首先呢,您的底子无疑是绝佳的。但好菜也怕坏厨子,过多的修饰会掩盖您本身的光辉…”
美杜莎抱起胸膛,趾高气扬,“嫉妒我?”
……?
深呼吸!你可是大主播,深呼吸!
这种场面,你应付得来!
“小小牝羊”眉头直跳,她压住自己狂躁的心跳,努力平静道,
“怎么会呢,小的只是觉得,嗯…这么贵重的奖牌暴露在外无疑会影响其价值。不如摘下来几枚,好好保存。”
可美杜莎却皱起眉,往外挪了挪身子,似是要远离“小小牝羊”。
她捧起最大最亮的那块奖牌,隔着墨镜“小小牝羊”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珍视。
看了许久,美杜莎亲了上去,分离时甚至有一声响亮的“啵”。
“不会给你的。”
谁说要了?
这雨为什么还在下?
她为什么非得和这条自信过剩的神诞树美杜莎挤在一处屋檐下?
她错了,错的离谱。
她应付不来。
可事到如今,“小小牝羊”也只能把自食苦果。
谁叫她提前在魔镜网络上发了条推文呢?
「听说这家店最好的打卡时间是下雨时哦,淅淅沥沥的雨声是最好的下饭菜~可惜我今天来的没有雨呢,真可惜~」
她的粉丝群体很大,涵盖了多拉贡尼亚的上下阶层,也自然会有擅长祈雨的种族。
现在随便翻翻魔镜的话,估计能找到一大票发布雨天打卡自拍的粉丝吧。
大部分的生物都不怎么喜欢在雨中活动。
热量会流失,赖以为生的五感也会受到影响。
一条推文,一位想试试看打卡的粉丝,一场连绵大雨。
便可以限制住两人的活动范围。
龙之寝床小巷的话,她可以断定,他会带着那条傻龙走进某家酒吧。
耳畔里接收到的信息也在印证“小小牝羊”的猜想。
计划很成功。进了酒吧,喝了龙之寝床小巷的魔界鸡尾酒。
接下来的一切可就顺理成章。
“小小牝羊”甚至自信到关闭了与笨蛋龙的魔力连接。她可不想听到那两人的调情实况……那多少有些坏心情。
最后的结果就是,她被困在一处屋檐下,备受折磨。
还是使用能力吧。
撬动一些心防,让她的话语更加容易被接受。
“小小牝羊”调整了下口罩,刚想准备开口……
……?!
发不了声了?
不仅是喉舌与声带,她的全身都好似凝滞了一般动弹不得!
“你刚刚…是想用手段抢走我的奖牌,对吧。”
到底谁想要你的奖牌啊!
刻着那男人蠢兮兮的脸的奖牌,她才不需要!
这样的怒喊,也没能出口。
气温骤降。
“小小牝羊”的肢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只美杜莎,没有使用魔眼?
那她为什么不能移动……
在这一瞬间,“小小牝羊”明白了。
…只是身体不敢动而已。
连逃生的希望都被否决,生物本能的求生欲自然而然地被掐灭,以至于连行动都做不到。
要在这里退场了呢,嘻嘻…
她还…没玩够啊。
也还没和那人……
“小小牝羊”认命似的闭上眼,等待着“怠惰”收割自己的生命。
一秒。两秒。三秒。
她等了足足半分钟,死亡迟迟未来。
试探性睁开眼,她看到的是……
望向街道,墨镜后双目瞪圆的美杜莎。
“小小牝羊”努力驱动肌肉,循着美杜莎的视线,想看看街道上是什么吸引了对方的注意,为自己多争取了半分钟的生存时间。
大部分的生物都不怎么喜欢在雨中活动。
可总有例外。
譬如人类。他们发明了雨伞和雨衣,高端点的还有避雨魔法。尽管有这样那样的不便,人类也还是能在雨水中保持干爽。
还有笨蛋。笨蛋当然不怕下雨。笨蛋怕过什么呢?笨蛋们向来无拘无束,傻乎乎地大笑着,好像天地广阔任她行走,世界上没有能阻挡住她的东西。
如果是笨蛋加上雨伞。
那自然可以自如地在雨中行进。
窈窕的身影撑着伞,在路牙的水坑里蹦蹦跳跳。
其实按照她的能力,稍微升下温,就可以让雨水接触到她的肌肤前蒸发。
可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的,女孩任由雨滴穿过那顶根本不遮雨的伞,浸透她全身,让那件贴肤的连身裙愈发紧密地与肌肤黏连,甚至都能透出肉色,女孩青春又活力的曲线霎时显山露水。
“呜呼!孤赢了!孤赢过这家伙了!”
她哈哈大笑,张开嘴承接雨水。
欢快的龙举起雨伞,硬邦邦又滚烫的伞柄握起来手感真不错,她的爪子刚好能握住,就是挡不住多少雨……嗝。
巨龙笑得畅快又放肆,偶尔夹杂几声酒嗝。
所幸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除了站在屋檐下避雨的她们,也无人注意到暴雨滂沱的街道中心,有那样一位脸庞酡红的巨龙高声宣扬自己的胜利。
她笑得是那样开心,好似自己刚刚登基为世界之王,可惜无人能分得她的喜悦,于是她打起雨伞来到街道,用脚爪踩踏水泊来取乐。
“…雨伞转起来了。”
“小小牝羊”小声提醒着身旁呆滞的美杜莎。
朦胧雨幕中的身影似乎终于发现了长条的雨伞不太能承担遮雨的功效,于是她虚握住伞把让其在手中旋转,长条便变成了圆!
还可以把雨水都赶走!
她果然是个天才!
天才踩在有灰蒙的天空里,那片被雨点打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更不成型,万千切面内却倒映出同一张欢呼雀跃的脸。
多么值得庆祝的一天!
世人将会铭记,她,“芙洛洛”,发现了那家伙的最大弱点!
“她和雨伞亲上了。”
“小小牝羊”继续小声提醒着身旁呆滞的美杜莎。
雨中漫步的女孩一下又一下亲吻着雨伞,她脸上挂着傻笑,面庞也是一片酒醉的酡红。
就像是领地争夺中的胜利者,会留下更加浓重的气味,来向周围觊觎这片领土的潜在竞争者宣告自己的强大,她也不知疲倦地在雨伞上留下自己的吻痕。
可是她的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图画里的女孩可以在双唇相接之后在男人的唇上留下印记,她却不行。
不行的话,就多来几轮吧。
吻如雨点,不曾停休。
直到两方的唇瓣都肿胀起来,她还是意犹未尽。
才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也不是觉得对方的唇很美味。
这是羞辱!嗯……是种羞辱……嗝。
她是胜利者,有权决定败者的用途……
当做雨伞,自然也是可以……
•
“您说,如果伞柄提供足够的升力,她是不是能够飞起来?”
“小小牝羊”小声与身旁呆滞的美杜莎探讨起严肃的学术问题。
太有趣啦!
她内心深处早就笑出了声,全靠极强的面部表情管理能力才没在旁边的美杜莎面前失态。
哎呀哎呀…看到的最后一幕能是这样的画面,死也是值得的,嘻嘻嘻~
那头眼高于顶的黑龙,果然也是有可爱的一面的嘛。
傻乎乎的,看起来世界上再没烦恼和忧愁能扰乱她的心。
…真好啊。
身负力量又愚笨的家伙们总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忽视困难与挫折,也意识不到那些必然到来的转折点。
“您不去帮忙吗?”
“小小牝羊”询问起身旁回过神来的美杜莎,后者已经摘下了墨镜,蛇眸直直凝望着雨幕中那欢脱的影子。
“用不着我。”
美杜莎摇了摇头。
“小小牝羊”若有所思看回街道。
那欢欣雀跃的女孩已然没了踪迹,连同她手中那把雨伞一起,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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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拉德与“芙洛洛”下榻的高层公寓。
空间转移魔法的灵光一闪而过,沉默不语的巴风特将手中湿漉漉的“芙洛洛”和弥拉德放下。
这两家伙…
名贵的绒毯顷刻间被雨水浸润湿透,暗色的水痕蔓延开来。
被暴雨冲刷那么久,巴风特还是能从他们身上嗅闻到浓重的酒味。
“嗝…你是谁啊?巴风特……你也是来庆祝孤战胜这家伙的吗?”
晕乎乎的“芙洛洛”挥舞着爪子,和她打起来招呼。
巴风特刚刚抱起她的腰肢时,便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异常地高,雨水流淌在肌肤上距离沸腾只差临门一脚。
而他……
巴风特的眼神变得温柔。
他睡得很是香甜。
“我有话要对你说,芙洛克斯。”
巴风特转向迷醉的“芙洛洛”,表情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