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的这副姿态,和千年前并无太大区别。弥拉德啊,看着孤的眼睛,你能从中看到什么?”
傲慢俯下腰,弥拉德则抬起头。
他最先注意到的,其实并不是傲慢的眼瞳。
女孩原本白净的肌肤上生出漆黑的纹路,顺着血管的方向,蔓至全身,让弥拉德联想到洛茛口中的某类瓷器,在出窑的瞬间釉面快速冷却,会断裂开来,形成独特的裂纹。
他的视线在女孩肌肤上游走,那眼神里不带任何情欲,仅仅是在审量。
最后,视线才停留在傲慢的双眼上。
女孩配合地眨了眨眼睛,瞪得更大了些。
“我看到了憎恶与怨恨。”
弥拉德没看得太久,他只是瞟过一眼就移开了目光,速度快得像是被烫到。
那双眼瞳里藏着深渊。
他能理解的深渊。
对望太久,恐怕他也会被那深渊吞噬。
弥拉德垂下眼睑,低沉不语。
“孤则从你眼里品到了怜悯。”
傲慢嗤笑一声,腐坏的尸身纠缠着化作须触,跨越过高低差,轻抚起弥拉德的脸庞。
冰凉又黏滑。
像是恋人之间的爱抚。
“有必要吗?孤可不是烂泥地里打滚试图博取旁人善意的乞儿,你也知晓孤不喜欢被居高临下地俯视,所以,把你的同情收回去!”
“很快,孤就实现孤的心愿了…你先前不是想知道‘芙洛洛’的愿望吗?孤现在就告诉你!那时的孤,心中所想的,是与你平平凡凡地度过余生!可你否决了,不是么?”
弥拉德刚想开口,那须触便停到了他的唇上。
“嘘……孤不是在责怪你。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孤迟早要面对的。”
傲慢张开双翼,残破翼膜上悬挂的魔物尸骸同时振臂高呼,她们眼眶中霎时燃起黄黑的死之火焰,刹那间天空都被她的双翼遮蔽。
她放声高呼,宣扬着自己的主张!
那是傲慢者的宣言,亦是复仇者的预告!
“孤要撕裂天幕,闯入天界!”
“孤要弑杀那将众生当做玩物的造主,孤要让死亡遍布祂的神国!”
“……孤要诸神见证黄昏的到来!”
晴朗的夜空中蓦地传来数声轰隆的雷鸣,沉重的乌云遮蔽了繁星与月,她的这番亵神的话语,与宣战无异!
面对着警告,傲慢放声大笑。
数道与高塔粗细相仿的雷霆横空劈来,她以双翼作壁,将那霹雳完全挡住!
少顷,双翼从弥拉德头顶挪开…被击中的部分毫发无损!
“区区神之雷霆,又怎能杀败死亡?”
傲慢脸上尽是嘲弄,她的笑声响彻天际,乌云间闪烁的雷霆竟又退去的迹象。
“弥拉德,你知道吗?孤可是祂最后的造物!”
“那愚蠢的造主,为了避免重蹈过往的覆辙,严防死守!夺去了孤的所有大脑与灵魂,防止产生知性,和某位不知好歹的勇者谈起恋爱!又赋予了孤不死的诅咒,避免被联合起来的人类消灭……”
“祂如此苦心孤诣,仅仅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屠戮人类,仅仅是因为前代的魔王和某位勇者谈起了恋爱心生踌躇,没能杀死哪怕一人!”
她是谁?
众柩死喰龙辇。
这是一个歧视性的称呼,将她这个个体视作好用的工具,不赋予其任何知性。
她戏谑着接受这羞辱般的命名,为了提醒自己不要遗忘仇恨。
她是万千魔物缝合而成的怪物,是寄托了造主恶意的产物。
她本不该产生心智,也未被赋予那种可能性。
迈入新时代,魔物魔力耗费了将近千年才堪堪浸润了那愚笨的辇车,让她萌发出…微不足道的智慧。
在一开始,它并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
数不清的意见在心中一同奏响,数不清的想法在脑海中回荡。
该选择怎样的道路?它该是怎样的存在?
它不清楚。它只感到迷惘。
这时,它以苍白又扭曲的人形现世,那是她自我认知懵懂的标志,她无法确定自己的外在,也无法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能力,会不自觉地杀死旁人投来的视线。
循着命运牵起的一条细线,它找到了他。
那个曾经杀死过无数次自己的男人。
那个将一部分留在自己体内的男人。
它开始观察,它开始学习。
它开始建立起自我的认知,它学会区分外界与内在。
而后,七种强烈的自我,脱颖而出。
贪婪。嫉妒。怠惰。欲色。暴食。愤怒。傲慢。
在这些自我中,怠惰与贪婪稍弱,并不存在具体的人格。
因为它是不会停歇的辇车。
因为它是不知索取的工具。
怎么敢怠慢呢?怎么会贪婪呢?
而欲色与暴食同样较为羸弱…但好歹也拥有了自我。
剩下的五条道路中,它同样不知该如何选择。
彷徨之际,它窥见了洛茛的梦。
借由残缺的死亡权能,它轻而易举便渗透了梦神的神界…虽说很大原因是慈爱的后者没有追究它的失礼。
借由梦神的梦境,它看到了洛茛的世界里,某个有趣的作品。
■杯战争…?
对啊。这样就好了。
让自我与自我去战斗。
厮杀,争斗,碰撞,不留任何余地。
知悉对方的生存方式。
否决对方的生存方式。
而后,留存于最后的胜者,便可以决定它的道路。
它如此做了。
它切割自我,分裂自我。
为了照顾平衡性,还特地将较弱的欲色与暴食分到一处,给予了她们强大的能力。
它期待着胜利的那个自己能指出正确的道路。
然而,“芙洛洛”没能成为芙洛克斯。
七个自我的愿望皆被否认。
它能成为的,就只有它自己。
傲慢的主体是被勇者斩杀的黑龙,它翱翔天际傲视众生,在某次王储之争中成为了王储之一。它死亡后,圣焰焚尽的尸骸送到了造主面前。
它憎恶造主。
嫉妒的主体是陨落于海中的克拉肯,曾是位祸乱沿途船舶的害兽,在某次王储之争中成为了王储之一。它死亡后,尸首沉入深海,被造主回收。
它怨恨造主。
欲色与暴食的主体是无数弱小的魔物尸骸的集合,它们被当做填充物与辅料塞入龙与克拉肯的躯干,原本就微弱的自我消弭于无形。
它敌视造主。
愤怒的主体是某位身负固怠诅咒的勇者。他力战不怠,却最终因缺少趁手的兵武被辇车吞入腹中。他的自我会泯灭,他的灵魂会消散,他的一切会在死之熔炉中消亡……本该如此的。
死亡对所有存在一视同仁。
吞入腹中的勇者,与所有的尸骸间并无差别。针对他的诅咒,自然也是针对所有尸骸的诅咒。
哪怕拥有灵魂的本体清醒过来,破腹而出,可那份固怠的诅咒,依旧附着在了辇车之上。「我诅咒你的灵魂永远无法逃脱肉体的束缚」。
可辇车并无灵魂存在,于是那份怠惰的诅咒,转向肉体本身,它持之以恒地咒诅着,让辇车无法运作。
于是,本应在大陆上驰骋的车辇,得到了休息。
这样的勇者。这样的愤怒。
它厌弃造主。
它们有着各自的愿望各自的自我各自的人格。
可它们都有着同样的东西。
恨。
无论是斩杀魔物的勇者、翱翔的巨龙、庞大的海怪,亦或是成千上万当做素材被拼凑的魔物…
它们都对那残酷的造主,怀着无终的恨意。
七罪之下,是恨。
“来吧,孤的骑士。”
仇恨朝着弥拉德伸出了手。
她期待着对方的手搭上来,就好似舞会上羞涩着发起邀约的淑女。女孩羞于直视心仪之人的面庞,内心却怀着恳切的希望。
“你是世界上最棒的骑士。”
“孤有着你的记忆,与你的配合定将完美无缺。如果是你,孤就勉为其难,允许你骑乘在孤的头颅之上,一同杀入天界,让整片天穹燃烧。”
她已经能够想到未来,他骑乘着自己,在天穹上撕裂开一个口子,迎战从中源源不断涌出的女武神与英灵。
他们将轻而易举地击败那些蝼蚁,冲入天国,寻找那位隐匿起来的造主。
听说祂退位了,还有一对女儿,主神的神位延续给了后者?
笑话!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脱她的追讨了吗?
只要他愿意与自己在一起,那么……
女孩脸上泛起甜美的笑容。
•
“那位前辈,会怎么选择呢?”
白发白翼的成熟魅魔靠着窗沿,尾巴轻轻摇曳。
她等会儿本来应该出席斗技大会的,但现在大家的心思显然都不在斗技上,干脆就宣布这一天的竞赛延缓。
她的配偶思索着,“如果我们和他一起上,说不定真的能……”
魅魔嘟起嘴,“我们和那位不负责任的讨厌家伙,是迟早会有一战啦。但现在还为时尚早,不是么。最好是再过些时日,等到不存在失败可能之时啦。”
“那你为何不亲自出面制止?”她的配偶笑着。
“哇那可是告白诶?要我去打搅告白吗?而且…我相信那位前辈。”
“我也相信着他。”
就如千年前,获悉后方有位苏醒的圣者,孤身拦住了魔物的浪潮般。
悬挂的心,落回大地。
坚如磐石的安心感。
“话说小希的婚期定了吗?”
“好像还没有。”
“唉呀,还在等什么嘛。我等会儿去催一催……”
•
“谢谢你。但,我想我还需要时间去思考。”
弥拉德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最后的答案,可能会偏向拒绝。”
太莽撞,也太过冲动了。
仅有她与自己,弥拉德不觉得能完成弑杀神祇的成就。算上希奥利塔她们,也不见得。
他和梦神对过垒,仔细复盘,就能发现那位神祇几乎一直在放水。
魔物与夜魔的魔力循环,理论上可以做到左脚踩右脚,达到实力的无上限提升。
可他现在距离从墓中苏醒,也才过了几个月而已。
眼下的实力,还不足够。
比起这个,他之前其实更想知道,对方为何就非得挑选在今日今时发动复仇。
这份疑问,在他们对视之时,也得到了解答。
那双眼瞳深处,是恨意的深渊。
其中没有任何理性可言。
她不曾思考过利弊,也不曾思考过得失。
被恨意驱使,她眼下只想完成复仇。
至于多拉贡尼亚是否会被战火波及,小希父母的规划是否会被打乱……
她不在意。
除开仇恨,她心中已然空无一物。
“啊?”
仇恨歪了歪脑袋,似乎没理解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为什么?”
“总有一天,我会和你一起冲入天界。我也有许多疑问,还有想发泄的怒火。”弥拉德说。
“为什么?”
仇恨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泪水盈满眼眶。
宛若被抛弃的小狗,淋着雨水,眼睛上的毛耷拉下来,看起来狼狈极了。
“为什么?”
“不是不去复仇,是……”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复仇?孤的身体被亵渎,意志被歪曲,灵魂被剥夺!连死亡的安宁都无法获得!孤难道要忍气吞声,看那高高在上的造主哂笑不已?孤难道要压抑怒焰,让高居上位者仍旧摆弄生灵如玩物?”
声嘶力竭的咆哮。
仇恨无法理解,面前的男人理应承受过与她无异的苦难,却为什么要在这里拒绝她?
她的内心已然不容退让,满心满意都想着冲入天穹将罪魁祸首撕得粉碎,让那位神祇也感受痛楚。
明明只需要他骑上自己。
她抽泣着,嘶喊也断断续续。
“为什么要拒绝孤!孤能理解你的愤怒,你也应当能理解孤的愤怒才对!”
“没有祂,你和奥菲之间就不会生出裂隙,你们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诞下无数子嗣,旁人羡艳不已!”
“没有祂,人与魔的纷争便不会持续如此之久,许许多多你熟悉的人都不会死去,魔物也能和人类和谐相处!”
“没有祂,孤不会变成现在这丑恶的模样!”
“没有祂,你的父母…我的父母…说不定就能活下来……!”
“…愤怒?”弥拉德皱起眉。
“你又为何要忍让?为何要温吞?为何要软弱?”
刚刚,仇恨的自称是“我”。
其余的人格,难道还在挣扎?
弥拉德往前一步,想要看清五位中的愤怒,后者现如今仍如人偶般保持着缄默。可他刚想伸手就被仇恨钳住,用力之大,甚至在他手腕上留下了红痕!
“既然你背叛了孤…孤便不会理睬你的意见了。”
“什么?”弥拉德说。
仇恨擦干净自己的泪水,“孤要强行与你结成魔力的循环,而后攻入天界……”
更多的、不计其数的须触从龙首的齿缝中钻出,死死捆缚住弥拉德的四肢。
……
……
……?
仇恨扇动挂满亡骸的膜翼,强烈的气浪刮起黑花的风暴!
在失重感裹挟住弥拉德前,他终于理解了自己的处境。
自己这是,要被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