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绊之溪谷。
午后。
“做得有点太过火了呢。”
弥拉德干笑着。
亲眼看到收货的老板写上自己的名字,他才点点头,把手中的货物交送给收货方。
“不是废话吗?半个龙骑团的都被你和孤揍趴下了。啧,倒是没想到那么脆弱,稍微释放一下死之魔力就失去战斗能力了。这些小辈还是得再练练。”
一旁的布蕾芙丝踢飞脚边的石子,看着那小巧的石块扑腾几下砸中路旁的野草。
她皱起眉,“到底还有多少杂活儿需要孤干?”
“我看看。还有三十多个送货的委托,两个调解家庭矛盾的任务,五个寻找走失宠物的请求,还要监察有威胁的人类与魔物,为想寻求帮助的冒险者提供引导…基本就是指路什么的。”
弥拉德翻看起龙骑团为他们准备的任务清单。
在上午和龙骑团的团员们对练过后,龙骑团方面尴尬地发现,能够执行任务的在岗团员几乎都陷入了萎靡不振的颓废状态。
…大概就是抱着自家骑龙什么也不做,连吃饭也不能自己张嘴,只能等待搭档哺育自己的生活废人模式。
“孤怎么知道孤的死之魔力会起到那样的作用?”
布蕾芙丝别过脑袋,龙骑团的半数成员会失去生活的激情变得颓废,多半是她肆意散布死之魔力的功劳。
好在接触时间短,浓度也偏低。
那些团员和练习生没被转化为不死魔物。
颓丧的状态听说也只会持续这一天。
但以那样的精神样貌,根本没有热情去执行任务。
所以当日巡游的职责…
就正好落在了作为罪魁祸首的布蕾芙丝与弥拉德肩膀上。
不过,弥拉德觉得没什么所谓,布蕾芙丝倒是颇有怨言。
毕竟龙骑团负责的活计,大多数都是帮助居民的杂务。多拉贡尼亚的居民有什么需要,大多会选择求助龙骑团。
而巡逻与游击,护卫多拉贡尼亚安全的职责,也是他们承担。
“就当是约会了吧?”
弥拉德揉了揉布蕾芙丝的脑袋,可惜还没来得及多揉几下就被羞怒的女孩一爪子拍开。
“约…约什么会?!孤什么时候答应要陪你约会了?而且…谁家的约会是满城到处跑去帮蝼蚁们做杂活啊?”
“至少我们还在城里。因为被干掉的大多数是第一空中部队的成员。要是像第五部队那样的地面部队,我们可就得钻进群山里去评估环境风险了。”
弥拉德说,“那样应该算作踏青?郊游?”
第五地面部队的骑龙多为亚龙(也即地龙),他们的另一名称更加直观一些。
“救援队”。
群山之间的多拉贡尼亚各类自然灾害不算少,山体滑坡与雪崩,每年夏末秋初这样的多雨季节,都算是高发期。
天气也算得上极端。
尽管城区都有来自东方的龍帮忙协调,但荒郊野外,可就真是上一秒天晴下一秒就开始飘雪,气温骤降就在眨眼之间。时常有不知深浅的冒险者不做好保暖措施,就贸然进入林区,然后失踪的消息传出。
他们最后基本上都是被野外游荡的好心魔物捡到,剩下的一部分就得靠第五地面部队这样的救援专队来寻找了。
“先民挑中这块地方安家,也是不易啊。”
弥拉德感慨道。
不像傍海的克雷泰亚,多拉贡尼亚所处的地理环境堪称恶劣。
“有什么不容易的?那群蝼蚁…一开始不过是你们口中的邪教。”
“…邪教?”
“对。就那什么,特别尊崇龙类的。听说近百年已经没了踪迹了。”
布蕾芙丝说,“最先在群山中安宅的,是孤这样的巨龙。而崇尚龙,尊敬龙的蝼蚁们望风而来,在山脚建立部落。那些蝼蚁就发挥了你们人类的长处,越生越多,直到蚁巢蔓延进山中。”
他们走在街上,布蕾芙丝遥望着远方天际线。
彼处,天之柱隐约可见。
那栋在先民到来前就矗立在此的高塔,见证了人与龙的往事。
布蕾芙丝挠了挠头,“最后是打了场架吧?蝼蚁为了自己的生存,反而咬向了自己尊敬的龙……总之那些弱小的龙都被赶了出去,没来得及跑的,还被关起来奴役。哈。真是笑话。”
弥拉德点了点头,“而后,人类建立了多拉捷帝国。作为边陲的小国,在山中苟延残喘。”
为了在诸国间重新拥有话语权,而不是被当做邪教据点看待,主动清扫了国内的崇龙习俗,又引入了主神教团。
最后,据说是自号为「龙之王」的某位君主,驱逐了国内的主神教团,又大力发展龙骑团。最后将多拉捷建设成了首屈一指的武力强国。
……但他过于残暴,且一意孤行。成为独夫的他,被民众与龙联合起来推翻。
再之后,就是多拉贡尼亚的建立。
“差不多。”
饱含对某位赤龙女王的恶意,布蕾芙丝笑道,“估计再过个几百年、几千年,这多拉贡尼亚也会默默消亡吧。到时候,孤要当面嘲笑迪奥诺拉那家伙,呵。”
“几千年后啊。”
“怎么?觉得活不到那时候?放心,孤不会让你死的。你要是敢在复仇之前死掉,孤就算杀进冥府也要把你这混球捞回来。”
布蕾芙丝的触须犹豫片刻,缠住了弥拉德的手腕。
感受着手腕处冰凉湿滑的触感,弥拉德笑了笑,反手也握住了她的触须。
布蕾芙丝面色红润,那抹淡粉和她本人惨白的肤色相较还是太过突兀,
“不过你既然已经是夜魔了,那应该能活到吧…你笑什么?好恶心。不会以为孤在跟你开玩笑吧?”
弥拉德站定,凝望着她的眼眸。
那双眼眸中的色彩,不属于此世任何一种颜色。
驳杂的色彩。
蓝色。金色。黑色。玫红。
万般色彩在她眼中汇聚,犹如万花筒,每时每刻随着光线照射的角度都绽放出不同的辉彩。
澄澈如镜。
和布蕾芙丝本人何等相似。
复杂的性子,多面的人格。
唯一相似的,大概是人格间共有的,那份宛若新生儿的澄净。
他很喜欢与布蕾芙丝的相处。
她拥有他的记忆,算得上知己知彼。
自然而然,她知道他过去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所有羞于启齿的隐私。也知晓他过往的挣扎与痛苦,他过往的牵绊与感情。
在渡过最开始的尴尬期后,弥拉德就发现与布蕾芙丝交谈格外有趣。
至少他不用端着什么架子,也不用承担什么特别的身份。
在琪丝菲尔面前他是值得敬仰的前辈。
在俄波拉面前他必须是秉公无私的执刑官。
在洛茛面前他会是无话不谈的挚友。
在希奥利塔面前他曾是遥挂天边的星辰。
在奥菲面前他是需要偿还罪孽的对象。
在瑞尔梅洁尔面前他是糟糕却可以依靠的大人。
或多或少,在其他女孩们面前他都会选择某种她们习惯的相处模式,这些相处模式有的不需要过多思考,有的则要求他克制私欲。
那些模式,当然也是他自己的某一面。
但在布蕾芙丝面前,不管面对的是哪位人格,他似乎都可以不用去掩盖,直接把心底的话说出口就好。
毕竟,他没什么理由在「自己」面前再掩盖自我。
他面上带着无害的笑容,“我只是在想,连我自己都没想好千年后的生活,你却早早就做好了打算。这份远见,真是难得。”
果不其然,布蕾芙丝几乎当场暴怒,她的触须蜷紧勒住弥拉德的手臂,近乎咬牙切齿,
“这是什么?挑衅?要和孤当街死斗吗?好啊!孤满足你!孤这就杀了你然后跟你一起去冥府!”
说完,她似乎真的打算当街释放死之魔力。
弥拉德嘴角抽动,连忙安抚。
…下次还是不要故意逗她好了。
•
“报告!报告!摄影的小妖精…她……她光荣牺牲了……”
小妖精哽咽着,她怀中抱着自己同僚的“尸骸”。
后者脑门上凸起了一块又红又高的肿包,双眼翻白,显然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她…她被那位死之龙踢来的石块砸中脑袋,不幸…殉职了……”
巴风特叹息道,“明白了。现在由你来担当拍摄者。”
“这…这算是升职吗?”
“从摄影助理晋升为摄影师…算吧。”
“好耶!我会完成任务的!宗师大人!”
小妖精立刻立正敬礼,而她怀抱中昏死的同伴就这么砸向了地面!
脑袋上升起了第二颗肿包!
“……”
巴风特已经开始后悔找小妖精们帮忙了。
•
布蕾芙丝跟在那男人的身后,看着他忙前忙后。
有时他是快递员,把酒庄亟需的当季葡萄全须全尾地送到。有时他像是在当地住了十多年,熟练地为游客指路,还顺带给他们推荐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众餐厅。有时他又成为了侦探,帮着小女孩找到自己的爱宠。
“那个,谢,谢谢…请问您的名字是……”
“啊?”
布蕾芙丝挡在弥拉德面前,双眼狠狠瞪着那身高看起来还不到她肚脐的小女生,后者吞了吞口水,慌不择路地跑开,还差点绊倒,所幸有弥拉德的岩手搀扶。
看着那位小女孩狼狈的背影,布蕾芙丝发出了反派得逞的奸笑。
“没必要对小孩子置气吧?”
他无奈地说着。
“她都有配偶了!而且她已经成年了!问你的名字,只是想找你要签名,然后卖个好价钱罢了…孤都看到她怀里揣着的纸和笔了!”
布蕾芙丝愤愤道,“你就不能拒绝吗?”
“没什么坏处,不是吗?”
他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满是无奈。
布蕾芙丝看到那抹湛蓝,就莫名来气。
“孤不喜欢。这就是理由。”
光芒万丈,受人追捧。
完美无缺、闪闪发亮的圣者。
唯有不了解他的一般人,才会有这样的幻想。将虚妄的想象,寄托在他身上。
只有她知道。
他根本没那么完美。
比如,他也会有怯懦的时候。
在他当年通过装死,潜伏进米诺陶诺斯的洞窟时,他内心就相当惴惴不安。毕竟谁也不知道装死会不会成功,那些魔物是否中途就会发现他的伪装,把他大卸八块。
他会骄傲。他会贪嘴。他会克制不住自己的战意与愤怒。他有时也会心生怠惰,不想完成既定的工作。
按照教会的标准,现在的他甚至算得上纵欲。
只是不断迎合着旁人的期待,努力做好一位英雄,一位圣者。
看着叫她火大。
不能更加服从本我一些吗?
不能更加顺应欲望一些吗?
不能更加袒露真心一些吗?
和她相处的时候倒是没那么多伪装。但是一有旁人,他眼睛里的湛蓝就让她觉得恶心起来。
她怀有恋慕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回生圣者。
是存在于她、她们记忆中的那孩子。
翻阅脑海中的点点滴滴,她恍若以“傲慢”的视角,历经了他的一生。在他行善没得到相应的汇报时,她开始还忍不住嘲笑或者评判。
到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为他鸣不公的呢?
或许是他敲响大钟的时候。
或许是以“芙洛洛”的身份借着酒劲强吻他的时候。
或许是自召唤阵中看见他的时候。
或许,是更早,更久远的时候。
倨傲的一部分,欣赏着那在泥地里不断反抗不断挣扎的男孩。
她喜欢上的,视若半身的……
他最本真的模样。
“弥拉德•米帕。”
她突然有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拉着他堕落,让他与自己同流合污的主意。
“嗯?”
看着他的无知表情,布蕾芙丝只觉心中的火焰熊熊燃烧。
“孤受够这些杂务了。也受够跟在孤和你身后的小飞虫了。”
她的触须,攀向了男人最为隐私之处。
“等等,布蕾芙丝,这里是在街道上……”
“而孤会避人魔法。当然,孤也能直接杀死视线。但孤就是想看你这家伙的慌乱模样。”
男人试图反抗,而布蕾芙丝笑得奸诈。
“如此一来,只要孤不停手,那些碍事的眼睛们就再也无法窥探到孤和你了。什么狗屁宣传,什么狗屁做好事行善…”
她身形暴涨,漆黑的血肉自下半身蔓延,瞬间撕破了那身龙骑团的制服!
“孤就不信了,难道偌大的多拉贡尼亚,缺了你和孤,当真就没人去做那些送货的杂活儿了?倘若如此,孤倒真要一脚把那赤龙踢开,自己坐上王座了!
触腕与龙鳞相互缠绕,横跨街道的巨翼彻底展开,怨灵们欣喜地尖啸!
她庞巨的身体占据了半条道路,行人浑然未觉,下意识绕起了路。
“来,继续给孤表演你那好好先生啊?还是说,脑袋里都被孤赏赐的快乐填满了?”
逐渐缠满弥拉德身体的触腕也将他举高,死亡的魔力蔓延,掐灭他反抗的苗头。
女孩笑靥如花,她拎起心仪的雄性,像是抛掷货物般,扔到自己的后背上。
那里,小小的鞍鞯,恰好接住了弥拉德,让他稳稳骑乘上了巨龙。
“去他妈的拍摄吧!孤要和孤的小小龙骑士去兜风了!你也给孤露出笑容来!”
触手掰直弥拉德的腰,让他泛红的面容朝向背对的布蕾芙丝。
布蕾芙丝低头看了一眼,笑道,“唉呀,真是个坏孩子。怎么能弄脏骑龙的脊背呢?”
她在无法言语的弥拉德额头上低吻一口,“不过,孤就是要把你带坏!走吧,孤的骑士、孤的伴侣、孤的同党,孤的雄性!天空那么广阔,一时半会可逛不完!”
说完,她振起翼膜,跃入空中。
徒留面对空荡荡的街道目瞪口呆的小妖精。
“宗…宗师大人……”
“让他们去吧。”
巴风特无声笑了笑,捂住脸,彻底放弃了做出抵抗,
“英雄偶尔堕落一下,也无人会怪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