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蕾芙丝遇到了一个难题。
或者说…愤怒遇到了一个难题。
“为什么非得在我轮值的时候?”
她眉目阴沉,手中的量杯几乎要被握得裂开。
加固过无数次的量杯表面印着刻度,在最顶端接近杯沿的地方,还特别绘有一个Q版的布蕾芙丝的头像,竖着大拇指。
头像旁边的刻度特意选择了金色。那代表她今日该饮用的份量。
一整杯魔力补充剂。
如此,方能获得足够的魔力补充,勉强驱动这具诸多魔物尸骸拼凑起来的躯体。
“平常回想起你们品常的感想,还有那东西的口感,已经足够让我恶心了。我也说过,不想亲自去饮用那种东西…够了,不要在我心里念叨那东西的味道了。再好喝我也不会喝的。”
布蕾芙丝叹了口气,那疲惫尽显的神态,与她的兄长,可以说一模一样。
今日轮到她主导这具身体。
说实在话,她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就这么呆在房间里,消磨时间,任由饥饿感累积,然后交棒给下一位吧。
脑子里的其他人,估计会吵吵嚷嚷指责自己浪费大好的时间,但她并不在乎。就算浪费掉,她也不会将这段时间拱手让人。
这是独属于她的休憩时间。
谁也不能来打扰。
这样想着,布蕾芙丝席地而坐,膝上放着自己曾经的佩剑。
那不是什么神兵利器,真正的誓约荣光之剑也不在她手上。这就只是把普普通通的制式长剑,估计是哪位武器铺的学徒交付的作业,而且还是平常听师傅讲课马马虎虎的那种学徒。
其刃口已有多处缺损,尚且完好的部分也磨得很钝,靠近剑柄的部位则是熏黑的一片,还有融化后再冷凝的痕迹。
在与兄长交战时,这把随处可见的长剑就已经濒临崩溃,全靠她用塑岩魔法填补剑身中的空隙,才没有分崩离析。
现在,是时候好好保养一下了。
好歹是友人赠送的礼物……
“布蕾芙丝~现在有空吗!我想找你商量一下关于弥拉德的事!”
不请自来的莉莉姆出现了。
这位聒噪的魔界公主就这么突兀地现身于布蕾芙丝面前,双翼轻扇,裹在奶白厚袜内的小脚足足离地数尺。
“我有记得我在门外贴了勿扰的告示。”
布蕾芙丝虚着眼,“请回吧。今日我不想谈论兄长的事。”
“……哦。原来是你呀。我还以为今天的是欲色来着。”
希奥利塔弯下腰,仔细审视着面前女孩波澜不惊的面庞。
杂色眼眸中碧蓝的部分稍微占得多了些。
那是代表愤怒的人格。
临摹了某位圣者的记忆,却又掺进魔物的杂质。最终造就的怒火冲天者。
据说她自认为是弥拉德的妹妹,但在本质上他们能算是同一个体,却又不能简单地一以论之。
“哼哼哼…他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了!可爱的妹妹!以后就叫我嫂子吧!”
希奥利塔话音刚落,几缕银白的发丝便贴着她的脸庞缓缓飘落,断口平滑。
“魔物。不要得寸进尺。”
布蕾芙丝语气平静,自和弥拉德交战的那天起,她的语气向来算得上平静。
可没人会真的以为面前的女孩抛却了自己的愤怒,她就如一座休眠已久的火山,滚烫的岩浆仍旧在山壳下涌动,只等再度爆发的那一天。
她嘴角勾起,“想知道我对你的看法吗?油嘴滑舌的小魔物?靠着软磨硬泡硬生生在兄长的心中落户,你却称之为相恋……”
“我的头发!”
希奥利塔嗷的一声就捂住了自己的鬓发,泪眼汪汪。
“……不想被剃成光头的话,就滚出我的房间。”
布蕾芙丝表情略微有些僵硬。
她刚刚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欺负小孩子的愧疚感,但很快苗头就被她自己掐灭。
面前的魔物有多么擅长蛊惑人心,演技有多么精湛,她分明谨记于心,不该心软。
希奥利塔抽泣着,小巧的琼鼻一耸一耸,“可是…可是真的很重要……关于弥拉德的事……我怀疑……他可能生了什么重症…”
“死不了。”
布蕾芙丝淡淡道。
“他最近都躲着我!唔…一定是不想让我发现异况……”
“为什么就不能是兄长终于对你感到厌烦,决心与你划清界限了呢?”
看着面前如五雷轰顶,几近变成一团人形灰烬的魔物,布蕾芙丝悄悄移开了视线。
她是不是说得有些太过了?
感觉再来一阵风就能把这只魔物吹散啊。
不,面前的魔物,也就外表上是十多岁的少女,实际已经活了一百三十多个春秋,早就不是那种被简单挖苦几句,泪水就夺眶而出的懵懂孩童。
“不…不可能的!”
希奥利塔握紧双拳,“他只是白天避着我而已,晚上还是愿意与我共枕的!我昨晚还应着他的要求骑……”
她没说完,因为嘴巴被布蕾芙丝捂上了。
“抱歉。我实在不太想知道兄长作为雄性时的隐秘癖好。”
布蕾芙丝说。
在确定希奥利塔不会继续刚才的话题后,她松开了手。
“所以,他白天一直尽量在避免与你见面?”
“嗯!而且啊……”
希奥利塔神秘兮兮掏出了自己的魔镜。她划拉半天,调出一段聊天记录。
“这些都他白天给我发的语音!还有我的回复…你只需要听了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布蕾芙丝挑了挑眉,将信将疑了点了播放。
「希奥利塔…哈啊……现在……不要来找我…」
「呀~好粗重的喘息呀。是在运动吗?」
「嗯…在…在训练…嘶……琪…慢点…」
「真的没问题吗?能让你喘成这样,这么大的训练强度好像还是第一次呢。」
「是…是…这里太热了……」
「我好像还听到有其他人的呼吸声哦。弥拉德,你是在和谁一起训练啊?」
音频结束。
布蕾芙丝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她看向希奥利塔的眼神里,也带上了些许同情。
“听起来兄长是跑到海岸边,和其他女孩特训去了。你却被一直蒙在鼓里,真可悲。”
反正就当是在糊弄小孩,布蕾芙丝信口胡诌起来,她低下头擦拭起长剑,
“不过我没听到兵武相击的铿锵声,应该是在训练肉搏吧。”
“不。你的说法…是错误的。”
希奥利塔叼着不知从哪掏出的烟斗,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喷吐出粉紫色的香雾,在半空中凝结成一个心形,
“据我所知,他是对战斗相当负责且认真的男人。你既然是他的妹妹,也应当知晓这点。这样的他,又怎么会在训练中抽空给我发语音消息呢?”
布蕾芙丝的表情看着像生吃了一打柠檬,“你真的要继续推理下去吗?”
“哼。听好了!名侦探希奥利塔的名推理!”
希奥利塔放声道,“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弥拉德其实因为重症,早已卧病在床!他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需要大口大口喘气,而且还得靠其他女孩照顾!”
“精彩。那他给你发语音干什么?重症病人就该好好去养病。”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和弥拉德的牵绊牢不可破!”
希奥利塔骄傲地扬起下巴,“就算身患重病,也要撑着给我发语音报平安,用这种善意的谎言来让我不要担心!唉呀,就是可惜,他还是不太擅长撒谎,也太低估了我名侦探希奥利塔的名推理!”
啪。啪。啪。
布蕾芙丝慢悠悠鼓起掌,
“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用你的权能,去兄长身边,亲自照顾?我想,兄长他肯定乐见其成。”
“我来就是想找欲色商量这个嘛。”
希奥利塔霎时又变得愁眉苦眼起来,
“我本来是想看看弥拉德病得到底怎么样的。但是后来我转念一想,他都宁愿给我发虚假报平安的语音,也不想让我亲自去照顾他…我要是真的来到他面前,会不会是违背了他的意愿?”
布蕾芙丝欣慰地看着她,“很高兴看到你这只魔物还有尊重他人意愿的时候。那么,现在能否尊重一下我的意愿,从我的房间圆润地滚开呢?”
希奥利塔叹道,“唉……男人在这方面都很要强,不想让未婚妻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我都能理解啦。”
“真希望你也能理解我。”布蕾芙丝说。
希奥利塔又叹了口气,“唉……总之就是这样。布蕾芙丝,你觉得我该去找他,还是就这么装作被蒙在鼓里呢?”
“随便怎么样都好吧?不管是你还是兄长,现在对我来说都恶心得要死。”
“好!决定了!我要当个尊重丈夫的贤妻良母!就这么装作无事发生,之后再给弥拉德找些滋补身体的魔药吧!”
希奥利塔似乎下定了决心,双眼闪闪发亮。
她握住布蕾芙丝的手,大幅度地上下晃动,“太谢谢你了!妹妹!你真是世界上最擅长给建议的好妹妹!就不打扰你咯,再见啦~”
和她来时一样,希奥利塔的离开也毫无征兆。
几乎只是一眨眼,那靓丽的娇小身影就从布蕾芙丝面前消失。
“……终于安静了。”
布蕾芙丝长舒一口气。
她改变着自己双手的结构,在掌心处积蓄足以熔炼长剑的高温。
这把剑已经无法再使用了。
因为狂怒的发泄,整个剑身已然破损。
仅仅倚仗着碎片间填充的岩石黏合起来,才没一碰就碎。
现在能做的,只有回炉重炼。
让它再度经受火焰的炙烤,排除掉那些杂质,磨砺出原有的锋锐,成为一把能弑杀魔王的神兵。
可…
它生来就不是一把神兵。
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长剑罢了。
历经了艰苦的战斗,被她所使用,与强大的敌人相撞。
终究也无法改变它的本质。
一把寻常的长剑。
它真的想被重锻成削铁如泥的神兵吗?
它真的想洗净体内的杂质,再去除那些黏合物吗?
还是说……
它只是想做回自己?
哪怕不再被使用,不再去弑杀魔王。
也想作为一把饱受风霜的长剑存在。
只因那就是它本来的模样。
“啧。”
布蕾芙丝的掌心迅速冷却下来。
她望着那把长剑,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愤愤把它收回鞘中,最后也仅仅只做了防锈的必要保养。
“真是够了…为什么我会对那种家伙心生同情?”
满口谎言,狂妄自大。
巧言令色,恣意妄为。
她从那只魔物身上挑不出半分优点。
另一个自己(兄长),到底是怎么和她相爱的?而且,已经得到了她的爱,还非得搞那种让人难堪的玩法。
布蕾芙丝回想起了那只魔物哭哭啼啼的模样,毫无疑问,假惺惺又矫揉造作,她从中看不出任何的悲伤。
说不准,这一切其实都是那只魔物的激将法。故意告诉自己,让自己认清,根本就没什么圣剑。
从开始到现在。
存在的都只是一把随处可见的长剑。
仅此而已。
杂质是真实存在的,是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现如今,布蕾芙丝也无法忽视。
她拿起量杯,一言不发地离开自己的房间。
穿过走廊,拐弯,拐弯,直行。
一脚踹开他的房门。
男人正和巴洛格依偎在一起,见到布蕾芙丝,两人显然都有些惊讶。
或许是布蕾芙丝的表情实在有些可怖吧?
他们连忙分开,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然而。
布蕾芙丝并未多做什么。
她只是把手中的量杯,扔到二者之间。
“装满它。”
近乎冰冷的语气,命令的口吻。
“我敬爱的兄长啊…想来,您不会拒绝自己妹妹的诚挚请求,对吧。”
可是,她的嘴角却微微扬起。
“只能你自己为我制备。在明日太阳升起之时,把新鲜的魔力补充剂送到我的房间…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兄长啊。
既然你不是完美的圣剑。
那么,她也不应该是什么完美的神兵。
只是一把有杂质的长剑,仅此而已。
或许,自己也可以试着满足自己心中那不知饱足的饥兽。
不过真要她喝还是有些反胃。
就交给明日的自己吧。那些家伙肯定会争着要的。
看着面前弥拉德与琪丝菲尔,布蕾芙丝心中竟生出一丝快意。
她背着手,抛下目瞪口呆的二人,自房间离开。
•
某位莉莉姆,背着手,在走廊里缓缓飞行。
她轻轻地哼起了歌。
心情颇为不错。
是小小报复的得逞,还是喜欢上了这种被隐瞒的背德感?
又或者…单纯是为了那女孩能填饱肚子,不再避讳自己的欲望而高兴。
也许都有。
不管怎么说……
她甘之如殆。